大年三十,到儿子家吃年夜饭,看到儿媳妇在冰箱、空调等处贴年红,甚是欣慰,又百感交集,想起了母亲过年时的一言一行。
儿时,物资特别匮乏,母亲七拼八凑,年夜饭总要拼凑到十来道菜,像大块萝卜煮酒糟当肉,豆腐煎金黄金黄视作年糕,煮豆纤面寓意钱财成千成千,还有海蛎滑粉、芋子烧蒜叶等,以及必不可少的蒸饭。因平时极少吃到米饭,很想一吞而尽。母亲再三交代,不能一饱为快、当朝有酒当朝醉,应当留些饭过夜跨年,等初一再吃,这样年年有余,年年有得吃。
母亲忙完了一家人的年夜饭,就叫我们兄弟姐妹一起,光顾每件家什,给它们贴年红。母亲拿一张大红纸,折折叠叠,直线走刀、弧线剪,轻快地剪成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圆,大号的如小碗口粗,中号的如同茶杯口大,小号的像蜡烛底那样细。母亲叫我们托举着煤油灯,捧着满箩红纸圆,她自己左手端着一碗番薯粉调制的糨糊,右手拿着一块碎布扎成的糊刷。贴红纸圆时,先放下糊碗,一手拿一个合适的红纸圆,摆在平托的手掌心上,红色面贴着掌,背面朝上,一手拿布刷沾糊,在红纸圆背面均匀地刷上糊,然后放下布刷,平托的手掌渐渐倾斜,另一手拇指食指捏着纸沿,护着红纸圆移动,逐渐靠近要贴的地方,同时不断变化手掌方位,掌心正对着要贴之处,拇指食指捏纸略提,手掌轻轻按上,使其黏住,再用一块干布细细地拍按、缓缓地拓抹,直至红纸圆平整无皱纹,算贴好了一个。竖着贴、俯着贴,相对容易,蹲着仰贴桌子底下,那有诸多不易,而母亲照样应付自如。诚心真意,难也易。
母亲贴红纸圆,一般先从灶门贴起,接着贴锅盖、烟囱、风箱等,随后贴筷筒、瓢、盆等餐具,然后贴床、柜、桌、长椅、短凳,以及储物用的缸缸罐罐坛坛,接着贴筐、竹箩、簸箕、扁担等家什农具,最后移步贴门窗门闩,还要贴楼梯。可以说,家里的物件能贴尽贴。如此用心一晚上,家里红星点点,满眼红彤彤。母亲说,家里大大小小物件,一年到头帮我们忙,过年了应该给它们装扮装扮,让它们也过好年。也因此,我们从小就养成了自己好不忘人家好的思维方式。
家里满堂红了,母亲才给我们兄弟姐妹分分毛毛压岁钱。压岁钱零碎,但基本是新币,母亲总是期盼新年新气象。
母亲将压岁钱用红纸包着,成长方形,棱角分明,再用七彩线在中间绕几圈,再系扎,留出一段线头,似彩穗。母亲逐包分给我们兄弟姐妹,随之帮助一一塞到初一要穿的所谓“新衣服”口袋里,并说,新衣装新钱,岁岁都有新景象。
接着,母亲开始交代正月初一要做好的事。正月初一,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更不能讲脏话、假话,开口要吐真言真意。逢人要说新年好,要点头微笑,遇老人要鞠躬,别人来拜年要恭迎,主动挪搬板凳、端果盘、送果糖、献糖水。过人家门给糖果要推让,一般不要,人家实在客气,最多拿一个意思就好,要致谢,不能拿了就跑。凡事恭谦让,不能跟人家争礼物,不能吵架,多对人好。走路要小心,不要摔倒磕碰,拿碗筷要稳当,不要摔坏。垃圾要归位放好,不要拿扫把,不能扫房屋。母亲不厌其烦、反反复复嘱咐正月初一一定要表现好。初一好,一年都会好。最后一再叮咛,压岁钱千万千万要保管好,一分都不能掉,一分一厘来之不易。
母亲全神守岁,第一时间燃放开门炮仗。随之村里的炮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奏响了热闹、祥和的初一乐章。
天未亮,母亲就起来做早餐,按习俗,用菠菜海鲜煮汤料,配以清水捞线面,家人一人一碗。
母亲端出竹箩果盘,放在家门口桌子上,果盘盛的主要是斑斑点点的炒花生,有少量花花绿绿的硬糖果、通通透透的冬瓜糖,等待着邻里乡亲来拜年。我们小孩便结伙到人家门前去捡未燃爆的星星点点的炮仗了。
一年之首是初一。炮仗声、问候声、笑声,交相辉映,似交响乐,听之神爽。迎来送往,笑嘻嘻,喜洋洋,皆大欢喜。一颗糖、一把花生、一杯红糖水,心里甜蜜蜜,喷喷香。乡里互敬互拜,亲戚礼尚往来,家和睦,邻和善,村和谐,男女老少各尽其乐,大开怀。
至傍晚,我们小孩捡了不少零星炮仗,逐个放在走廊石板上,轮番上阵,弓着背,握着锄头柄,双眼聚焦炮仗,用锄头背敲击,叮叮当当,红蓝光点点闪耀,噼啪声声声入耳,心里乐开了花。
入夜,梦常笑,大大小小红纸圆,幻映红红火火生活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