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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法制报

难忘的元旦往事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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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警营·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 任开旺

记得那一年元旦前夜,我握紧钢枪,穿行在南海中建岛的礁石阵上,听着海浪在脚下“哗啦啦”地翻响。海风从子夜开始变硬,远处的航标灯忽明忽暗,像不肯睡去的海的眼睛。耳机里传来值班员的口令:“各哨位注意,零点整换岗……”我抬腕看表,秒针与心跳并排走着,零点像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把旧年和新年轻轻切开。风把衣领吹得笔直,我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像把一年的疲惫和思念都交给这片海去保管。

天色由墨黑转为蟹壳青时,我和战友们在岛东侧的国旗台列队。风很大,旗面猎猎作响,我们齐声唱起国歌,目送五星红旗在晨曦里一点点攀升。海面从铅灰变成银白,再泛出淡金。有人小声说:“看,第一缕阳光!”大家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那光落在甲板、礁石、钢枪和每个人的眉梢上,像给我们每个人披了一件看不见的披风。那一刻,我和战友们站在祖国的海疆线上,用一场庄严的升旗,把新年的第一缕光迎进心里。

早操后,连队在饭堂里开始了“元旦会餐”。大家围在一起包饺子。我手笨,捏出的饺子不是“元宝”,就是“小帽子”,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班长端来一盆热腾腾的酸菜粉条,说:“今年条件好些了,咱们也能吃上热汤热饭。”饭后,连队文书把大家写给家人的家书收集起来,统一贴上“航空”标签交给补给船捎走。有人把家里寄来的照片翻出来传看,有人把写的“决心书”贴在床头。连长拎来一台老式录音机,放起《军港之夜》,低低的旋律像海风钻进耳朵。我们谁也没说想家,可我看到守岛八年的老班长,每回翻看完妻子的一封封来信后,眼圈是红的。

上午,我和战友们沿着领海线巡逻。风浪比昨天大,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望远镜里,几艘渔船在远处作业,我们按程序靠近、识别、通报,确认无异常后继续前行。转到岛的北侧时,雷达兵在耳机里急促地说:“东南方向,可疑接触,距离约6海里,航向偏东。”我们立刻变换队形,占领有利地形,同时上报指挥所。电台里传来指挥员的声音:“保持观察,依法处置,注意安全。”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在耳膜里擂鼓。我们打开强光手电,打出规范警示信号,并用英语和旗语同步示意。对方见势掉头离去。当我们撤回哨位时,海面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蓝。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紧张,记住,越是节日,越要瞪大眼睛。”我点点头,把那句叮嘱和海风一起装进心里。

傍晚的风小了些,阳光透过云缝洒下来,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我们提着小桶去赶海。退潮后的礁盘上,小螃蟹横着身子四处逃窜,海螺、蚶子、花蛤静静地躺在石缝里。回到炊事班,大家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清蒸、爆炒……不一会儿,晚餐桌上摆满了海鲜,香气混着海风在饭堂里打转。我们举杯,用饮料代酒,祝祖国国泰民安,祝家人平安健康。那顿饭,我吃得格外香,连平时最不爱吃的土豆,也被我一扫而光。

夜幕降临,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玻璃,星光在上面撒下细碎的银屑。我站在哨位上,耳机里是远方指挥所传来的报平安声,脚下是轻轻拍岸的浪。风从衣领钻进来,我把领口系紧,心里却暖烘烘的。我想起新兵连时班长说过的话:“守岛就是守家,守家就是守国。”那些年,我们经历过台风停航、经历过补给延误、经历过孤独长夜,也经历过每一次升旗时心里的那束光。

前不久,我应邀参加市里组织的退伍军人座谈会。遇到一位刚退伍的老乡,他笑着说:“现在岛上安装了海水淡化净化器,再也不用为淡水发愁;现在有了大吨位补给船,遇上台风照样出海补给……”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想起当年台风季里,我们省着喝水的日子,想起那一杯杯定量分配的淡水,想起我们用罐头、萝卜、洋葱撑过的元旦,想起我们在寒夜里并肩站岗的背影。

时代在变,装备在变,保障在变,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那是对国旗的敬礼,是对海疆的守望,是对人民的承诺。离开那座小岛已35年了,可每到元旦,我都会想起那面在晨曦里升起的国旗,想起那顿带着海腥气的会餐,想起那群和我一起在风里雨里站岗的战友。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把那段守岛岁月放在心中最明亮的地方。因为我知道,只要海风还在吹,那面旗就会一直飘扬;只要我们还记得来时的路,新年的第一缕光,就一定会照进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