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林林
每个人心里都有温暖的小故事，像散在时光里的星星，不耀眼，却能在回忆时点亮心底。今年记者节前夕，几位文坛前辈聊起“第一笔稿费”，我也想起了自己的第一笔稿费。只有5元，钱不多，可它像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暖。它不只是一张单子，更是对我文学梦的认可，让我觉得离梦想又近了一步。想着想着，那些与文字相伴的过往，便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来。
那是少年时的事了。老家东光县的土坯房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屋梁，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送来田埂上的青草香。我趴在斑驳的木桌上，握着一支磨得光滑的钢笔，在方格稿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写村口老槐树下的夏日蝉鸣，写麦收时节父母额头的汗珠，写庄稼地里破土而出的新芽，也写少年心里藏不住的、对远方的向往。
那时的文字，带着泥土的质朴，也带着未经雕琢的青涩。我总想从最平凡的日子里，打捞出闪光的瞬间——母亲纳鞋底时被针尖刺破的手指，父亲蹲在田埂上凝视秧苗时沉默的背影，雨后蜗牛在土墙上留下的银亮痕迹……这些细节，成了我最初的字句。可要把它们妥帖地安放在方格子里，却难如绣花。
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总觉得词不达意。写废的纸团在脚边堆积，像是秋天落下的枯叶。我像在黑暗里摸索，寻找那扇能用文字打开的门。许多个夜晚，我听着窗外纺织娘的鸣叫，一遍遍推敲、删改，直到眼睛发涩，手指被钢笔硌出深深的凹痕。
攒够了勇气，才小心翼翼地把誊抄工整的稿子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跑到镇上的邮局寄出去。之后的日子，便多了一份忐忑的期盼。每天放学，总要绕到村头的信箱旁张望，盼着能等来一张印着铅字的报纸，或是一封编辑部的回信。等待是最煎熬的耕种，你不知道种子会不会发芽，更不知道它需要多久才能破土。日子一天天过去，期盼渐渐被消磨，我甚至快要忘了这件事。
直到某天，村支书在喇叭里喊我的名字，说有我的汇款单。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一路飞奔回家，指尖都在发颤。汇款单上的金额是5元，附言栏里写着“稿酬”二字。那一刻，夕阳正落在西边的田野上，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风里的稻花香似乎都甜了几分。
那5元钱，我没舍得花。母亲用一块碎花布把它包起来，放进了衣柜最深处的抽屉。而那张印着我的文字的报纸，被我翻来覆去地看，连报缝里的广告都读了好几遍。夜里躺在床上，指尖摩挲着报纸上的铅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笃定：原来，我笔下的文字，真的能被人看见。那些从泥土里长出的句子，那些在昏黄灯光下反复打磨的段落，终于找到了它们的读者，那一刻，我明白了文字的魅力——它能让一个人的心跳，穿过千山万水，抵达另一个人的胸膛。
后来，军旅生涯的号角吹响，我背着行囊远赴军营。训练场上的摸爬滚打，哨所旁的星月轮转，成了我笔下新的素材。营房的灯下，我依旧笔耕不辍，写战友们黝黑的脸庞上坚毅的目光，写训练时汗水浸透的迷彩服，写深夜站岗时头顶的星光。那些带着军营烟火气的文字，一篇篇变成铅字，见诸报端。稿费金额从几元变成几十元、几百元，但我总觉得，都比不上那最初的5元，来得珍贵。
2018年转业，我穿上警服，成为一名公安宣传民警。笔尖的阵地变了，肩上的责任也重了。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采访的细致”。公安宣传不同于文学创作，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事实和法律的检验，每一篇报道背后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为了写好一篇反诈宣传稿，我曾连续一周泡在反诈中心，跟着民警分析案例，记录受害者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落入陷阱的，诈骗分子的话术有哪些共同点，哪个瞬间让他们彻底放下了戒备。为了捕捉民警蹲守时的真实状态，我在寒冬的夜里和他们一起窝在车里，看呵出的白气在车窗上凝成霜花，记录下他们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手指，和始终紧盯目标的、一眨不眨的眼睛。办案民警说起某个细节时下意识的停顿，受害者回忆往事时突然泛红的眼眶，这些细微之处，都可能成为打动人心的关键。我学会了在采访时不只是“听”，更要“看”、要“感”——看被采访者说话时手的动作、眼神的变化；感受话语背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情绪。笔记本上的字密密麻麻，不只是对话的记录，更有场景的速写、气味的标注、光影的捕捉。有时为了核实一个时间点，要翻阅几尺高的卷宗；为了准确描述一个技术细节，要向专家请教无数次，直到那些专业术语在自己脑中变得清晰透明。
如今再想起那张5元的汇款单，依旧能照亮心底的角落。原来，那笔微薄的稿费，不仅是一份认可，更是一粒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下，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模样。从土坯房里的青涩少年，到军营灯下的执着笔耕，再到公安战线上的细致记录，这条路上有退稿信带来的失落，有深入采访时奔波的汗水，更有文字变成铅字时那份纯粹的喜悦。
人生漫漫，文字作伴。那些在稿纸上流淌的时光，那些笔尖落下的字字句句，早已成了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就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星，纵使不耀眼，也足以照亮往后的每一段征途。而我也终于懂得，真正的文字魅力，不仅在于它能被看见，更在于它能照亮真实、记录时代、温暖人心——这是笔尖上最恒久的星光。
(作者单位：东光县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