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倪润梅
青县境内的运河，绕着盘古镇静静流淌了不知多少年，水势平缓从容，默默浸润着两岸土地，也温润着镇上人的心扉。
我家的老宅子就坐落在河沿老槐树下，推开后窗，风里裹着芦苇的清润、河泥的湿意，混着不远处油坊飘来的小磨油香，还有羊角脆的清甜。这味道深刻心底，纵走再远，一念及便觉安稳妥帖。
幼时，运河是我们的乐土。春末夏初，河水漫过盘古码头的浅滩，芦苇长得高过成人，风过处沙沙作响。我和伙伴儿挎着柳编小篮，踩在软绵的黑泥上，脚心被螺蛳壳硌得发痒，凉丝丝的河水漫过脚踝，仍低头执着摸河蚌、捡螺蛳。
老槐树的低枝是我的常栖处，趴在枝上望运河，船桨划开的水纹似碎银闪烁，偶尔溅落脸颊的水花清沁微凉，渔民的吆喝声渐远渐淡。顺水漂来的杨树枝，被我们当作小船，用枝条拨着朝马厂炮台方向推，载着满心念想，漂向远方。老槐树年年抽新枝，始终守着运河流向，恰如故乡人，纵行千里，根仍扎在这河边故土。
河堤之上最是热闹。清晨，渔民摇着小舢板归来，舱中鲫鱼、鲤鱼蹦跳不止，银辉映着晨光格外鲜亮。岸边石阶上，女人们捶打衣裳，“砰砰”声伴着闲谈絮语，顺河水飘向远方。傍晚，老爷爷们搬着马扎坐于老槐树下，摇着蒲扇讲运河旧事：从前南来北往的船队挤满河道，纤夫“嘿哟”号子震得树叶轻颤；抗战时，船工趁月光运送军用物资，斜长船影如战士般掠过马厂炮台。我们围坐静听，只觉河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最难忘夏夜的河堤。母亲摇着蒲扇带我坐于老槐树下，扇走蚊虫，运河风裹着芝麻的油香漫遍街巷。她指着河上渔火说，这是打鱼人的归航灯。我伴着河水声与远来的船工号子入眠，醒来盖着母亲的粗布褂，鼻尖满是清润油香。母亲清水煮就的河蚌，那份纯粹鲜味，此后再未寻得。
离家求学后，每次归乡必至河堤，运河水依旧缓缓流淌，芦苇荣枯更迭，老槐树愈发粗壮，渔民的小舢板换成了机动船，盘古庙会依旧热闹，昔日伙伴却已各奔东西。浅滩架起护栏，老宅石臼闲置蒙尘，母亲总说河水仍如旧时清澈，墙上蒲扇的竹骨磨得发亮，刻满过往印记，只是马厂炮台旁的芦苇香，已不似当年浓烈。
如今再站在运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方知运河的好，不在波澜壮阔，而在温柔恒久，滋养着家乡土地，结出羊角脆的甜、小磨香油的醇，也滋养着我们这些运河畔长大的人。它盛着烟火寻常，藏着童年记忆，见证岁月变迁。青县流域的运河，是故乡的根，是心底的暖。无论走多远，那潺潺水声、淡淡油香，总在耳畔萦绕、梦里盘旋，成了心底最安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