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殿希
古城保定,古树名木葱茏叠翠,承载着千年文脉与城郭记忆。其中,槐树占比尤为突出。在我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旁,都有槐树高大的身影。当清晨的风掠过街角,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两排槐树撑起的绿伞。它们像沉默的守护者,站在城市的经脉之上,树干遒劲如铁,枝叶婆娑如云,将薄薄的晨曦筛成细碎的金箔,铺洒在车水马龙的市井之间。
槐树的树干,是大自然匠心独运的雕塑。远观时,它们算不上挺拔如松,却自有一番刚毅风骨。一般几十年树龄的槐,树干均已粗壮敦实,向上渐渐收窄,腰身虽不够笔直,却透着稳健的力量。树皮是深褐色的,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纹路纵横交错,如刀刻斧凿。那些凸起的老茧、凹陷的裂纹,藏着无数岁月变迁的故事。
近了看,树皮的纹理粗糙而有质感。深褐的底色上,泛着深浅不一的赭红与暗黄,裂纹的缝隙里,偶尔还藏着一抹青苔的翠绿,或是地衣的灰绿,层层叠叠,明暗交错。阳光斜照时,从枝叶间隙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高光处泛着油亮的光泽,低洼处藏着暗调的深邃,伸手触摸,指尖能清晰感受纹路的起伏,那是时光留下的肌理,沉稳而真切。
若是遇上老槐树,树干的形态更显峥嵘。有的树干微微倾斜,却依然枝繁叶茂,像一位弯腰俯身、凝视大地的老者;有的树干早已中空,却依旧抽出新枝,绿意盎然,透着顽强的生命力。这些老槐,多是城市变迁的见证者,它们站在街口或公园的角落,看着青砖灰瓦蜕变成高楼大厦,看着日新月异的城市面貌,唯有自身的坚韧与从容,从未改变。
我认为,槐树是有灵魂的。它的灵魂充满芬芳——那就是槐花的香。暮春时节,槐花如期而至,给古城带来一场清香的盛宴。微风拂过,香气便顺着风的方向扩散开来,先是一缕淡淡的甜,钻进鼻腔,再慢慢在舌尖化开,带着几分清爽,几分绵柔,当你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连心肺都觉得舒畅。槐花的香,是有穿透力的。它能穿过喧嚣的车流,越过高高的围墙,钻进居民的窗棂,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清晨,经过槐树旁,花香混着露水的湿气,格外清新,能驱散一夜的倦怠;午后,坐在槐树下,花香伴着蝉鸣,慵懒而惬意;傍晚,槐花的清爽回甘与饭菜的鲜香浓郁交织,便是最质朴的人间烟火。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像雪花一样轻轻飘洒,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或是铺满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扑鼻的清香,让人不忍惊扰这份美好。
有一种行道槐的美,是雨中的婆娑姿影。特别是保定阳光南大街(东风路至百花路)那一段,我回家的方向,百看不厌。雨后,当湿润的树皮吸饱水分,树干像刷了黑漆一般,颜色愈发浓郁,纹路里的积水反射着光,枝杈斜着向上伸展,在道路上方搭起拱棚,新颖且灵动,像极了印象派油画家笔下的作品,笔触粗犷却不失细腻,色彩厚重而富有层次。
槐树没有柳树的柔美,没有杨树的挺拔,没有松柏的常青,却以自身独特的魅力,在古城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它是城市的守护者,默默净化着空气、美化着环境。它是人们的老朋友,见证着平凡生活的点点滴滴,承载着老百姓的成长记忆。它不是名贵的奇花异木,却以最质朴的姿态,把岁月的痕迹刻进年轮,把生活的烟火融进日常。
(作者单位:保定市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