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林林
还未走近，先听见了水声。
那是大运河千年不改的、沉沉的流响，像是这片土地的脉搏。河身是宽阔的，水流却不见得湍急，只是那么浑厚地、有力地向前推着，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这河水，我看得久了，便觉得它不是水，倒像是流动的时间本身。它载过隋朝的舟，也载过南北商贾的船；它听过纤夫喑哑的号子，也见过兵戈染红的晚霞。千年的繁华与寂寞，都沉淀在这脉脉的流水里。
顺着河岸往城里走，渐渐地，思绪不自觉地将我带离了河岸，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那便是观州泥塑（观州是北魏至唐初的行政区划，其辖区核心范围包含今河北东光，观州泥塑是东光县的传统民间工艺）的制作传习之所了。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湿润的、带着微腥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很静，民间泥塑艺人王龙岗、陈淑珍夫妻坐在小马扎上，他们身前是一张长条案板，上面堆着赭红色的胶泥，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贯注在手上。两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却异常地稳定与灵巧。他们并不刻意雕琢，只是那么一下一下地揉着、捏着，仿佛不是在塑造泥巴，而是在与一个沉睡的灵魂温柔地对话。
我看着那些已完成的作品，静静地陈列在旁边的木架上。它不是那种精致得拒人千里的玩物，它们的身上，带着一种朴拙的、野性的生命力。你看那尊“运河艄公”，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沟，胡须上仿佛还挂着河上的风霜；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神儿却定定地望着前方，那是长年累月与风浪搏击后沉淀下的坚韧。还有那群“稚子嬉戏”的泥人，圆滚滚的身子，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那份无邪的快乐，几乎要从泥胎里溢出来。
最打动我的，是一组“乡野杂记”：有吆喝着卖豆腐的，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有老太太抱着芦花鸡笑得合不拢嘴的……这些寻常的、甚至有些“土气”的瞬间，被夫妻二人用一团泥土，永恒地定格了下来。他们的脸上，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日升月落、柴米油盐织就的烟火人生。
我忽然明白，这运河的水声，或是东光的脉，绵长而有力，承载着物质的往来与文明的交融；而眼前这观州泥塑，便是东光看得见、摸得着的血肉与面容了。它将那水声的绵长，以及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悲欢喜怒，全都揉了进去，捏了出来。
所谓文化自信，大约便是如此。它或许不在高高的祭坛上，而就在这揉捏之间，在这泥土的呼吸之中。夫妻二人不言不语，可他们手下的每一个泥人，都在替他们诉说，诉说着这方水土的前世与今生，那份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无需言说的坦然与从容。
天色向晚，我悄然离去。回头望去，那院落已隐在暮色里，而运河，依旧在我身侧，无声地、有力地，流向那望不见的远方。晚风里，我仿佛感受到了泥土在指间的温润，与这不舍昼夜的水声，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深沉而有力的心跳。这泥土里生长出的自信，不假外求，自在圆满。
（作者单位：东光县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