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兰根
儿时,每年秋收完后,闲下来的母亲开始批发袜子卖袜子,一直到来年春天。母亲只卖一种厚袜子,袜子的颜色只有深蓝、毛蓝两种。这种袜子只在天冷时才穿,是舅舅的生产队生产的,母亲批发一纸箱子袜子能卖好久。
母亲凌晨五六点就起床,给我们熬好一锅小米饭,自己顾不上吃,黑咕隆咚的时候就骑车出门了,去这么早,不是因为有来买袜子的顾客,是提前占地方。集市的街道是东西向的,有好几里长,母亲愿意在向阳的路北,她还愿意在那棵大槐树的附近,她说站几个小时,腰疼了可以倚着槐树歇一会儿。这棵槐树的旁边,是一家小笼包子铺,雪白的包子褶子捏得均匀好看,一笼笼架在铁锅上冒着热气,面香和肉香扑鼻而来。卖小笼包的女掌柜面色白净,瘦高个儿,戴着眼镜,很耐看。听母亲说,女掌柜的娘家就是这里,这店面就是她家的房子,女掌柜嫁给了我们生产队的吴老三,但是我并没有见过她来我们村里。我当时觉得卖小笼包子是个很高级的营生,我们家白面馒头都不常吃,要掺了玉米面,人家卖包子的肯定天天吃包子,真是太幸福了。
离家近的有三个集,南庄的集日是逢五排十,东庄的集日是四九,县城的集日是三八。冬天里,母亲加紧了赶集的步伐,几乎每天都早早去赶集,附近集上的顾客渐少,母亲只好去赶更远的集,往东往西30里开外的集都去,车把上捆上盛零钱的布书包,后车架上捆上大纸箱子,一双双袜子里,是一家人的生活贴补,也是母亲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母亲从村东30里外的集市回来,满面笑容,她发现路边有好多小松树。年底的集,母亲又去赶一次,擗回了几支松枝,年初一的早晨,母亲把松枝放在窗台上、大门口的石墩上,插上点燃的香,闪闪烁烁,我们感到无比幸福。
后来,母亲不再卖袜子,她赶集只为买东西,赶集前,母亲必会洗脸、洗头,换上较新的干净衣服,拿上黑色的人造革皮包,包里放着大布兜子,这是盛买来的菜的。母亲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心情愉快地骑上自行车出门了,这一趟赶集,往往要到快中午时才能到家。这天的晌午饭肯定会有改善,新鲜的蔬菜不少,五花肉或是熏肉总会有一点,韭菜或茴香也是母亲常买的,这是包饺子的主要馅料。五天一个集,一集内我们准能吃一顿饺子或包子。这些菜掂对着能吃五天。母亲常买的菜总是那么几样便宜且耐放的大路菜。有一次,母亲和父亲因为琐事生气,哭得眼泪哗哗的,我们怎么都劝不住,父亲突然看了看墙上的月份牌说:“今天遇集哩是吧?”母亲立刻止住了哭泣,默不作声地去洗脸洗头了,然后换上干净衣服赶集去了,回家后的母亲早已忘了生气的事,又包起了香喷喷的饺子。
父亲故去后,年老后的母亲在老家独居。我们村有了集市,母亲经常自己骑三轮车去赶集,她再没有更多的菜需要买,一个人能吃多少呢?偶尔,母亲在集上吃个油条,喝碗老豆腐,晌午饭就算是有了。赶集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母亲的一种仪式,唯有赶集她才能看到几个熟人,说上几句话,才能有理由换一下衣服。本村的集我没有陪母亲赶过一次。三年后,母亲故去。现在想来,这个遗憾已无法弥补。想起母亲的这些往事,总让我能感受那些琐碎平凡中的一份爱。
(作者单位:衡水市冀州区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