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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华林秋月

日期: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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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林山秋天的月光,似乎总带着一股子油茶籽的青涩气。香气是从山坳那边漫过来的,一阵一阵,时浓时淡,叫人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

自留山在我们村子西边,离家约3里路,大概20亩,翻过两道矮岭便是。那是一片高低错落的坡地,杉木、毛竹和油茶混生在一起,是我们家最看重的一处产业。茶油价钱好,不仅满足自用,还可以卖些钱补贴家用。

每到寒露前后,油茶果便熟透了,果皮泛着暗红的光泽,有些性子急的已经咧开了口,露出里面乌亮饱满的籽粒。每当中秋时节,村里便统一开山摘油茶,平时有些寂寥的山上,到处是村民采摘的身影。那些日子,父亲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好采摘工具,母亲则早早在灶前做好饭,全家匆匆吃几口,便挑着箩筐上山了。

我最喜欢摘油茶果时手指触到果皮的那一瞬。起初是凉的,露水还挂在上面,指尖一用力,果蒂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果子便落进了掌心。母亲摘得最快,两只手在枝丫间翻飞,像一对灵巧的雀儿,不到一个时辰,便能摘满一箩筐。父亲则专挑那些高处的枝头,他把带钩子的长竿伸上去,轻轻一勾,一枝便弯下腰来,我踮着脚也够不着的地方,他够得到。我们小孩子便摘些矮茶树,有一次我逞能,爬上了一棵高高的老茶树,树干上有一层粉,滑腻腻的,一脚没踩稳,整个人往下溜,父亲扔了竿子扑过来接我,两人滚在厚厚的落叶里,油茶果撒了一地。母亲吓得脸都白了,父亲却躺在地上笑,说这山是软的,长满茅草,摔不疼。

油茶籽主要是用来榨油。摘回来先要堆在堂屋的角落里沤上几天,再晒上几天,等果壳彻底裂开,再把籽粒剥出来。晒干的籽粒装进化肥袋,父亲用板车拉到镇上的榨油坊。我跟去过一回,油坊里热气蒸腾,炒籽的大锅转个不停,碾盘碾着炒熟的籽,发出沉闷的碾轧声。蒸好的粉被踩成茶饼,码进木榨里,粗大的撞杆一下一下撞上去,金黄的油便从饼缝里沁出来,顺着槽口滴进缸里。父亲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说:“今年的油稠,产量比往年都高!”

记得有一年中秋,皓月当空,我们摘油茶很晚才回家。匆匆吃完晚饭,再吃了几个月饼,便累得早早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父亲还坐在房门口竹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不知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脚边,像铺了一层薄霜。那是我记忆里第一个关于中秋的画面——父亲很安静,油茶果的涩香从堂屋角落一阵阵漫出来。

如今,自留山的茶树早已砍伐掉了,改种了杉树和松树。山是空的,松子是落的,人是散的,兄弟姐妹都在不同的城市为生计而奔波,只有月亮年年都圆。

又是一年中秋。月亮清辉如旧,照着宜春的楼群,照着明月山的峰顶,也照着华林山无人居住的老屋。油茶果又该红了吧!只是自留山上那些老油茶树,早已不在了,种下那些油茶树的父亲,也因食管癌离开我们10多年了。我拨通母亲的电话,她在那头说:“刚刚养老院发了一盒月饼,我没舍得全吃,给你们留了半盒。”我“嗯”了一声,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城里的月亮是扁的,水边的月亮是碎的,唯有故乡的月亮是实的,像一枚晒足了日头的油茶果,沉甸甸地挂在老屋的翘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