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为这方水土的称谓。按照“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之哲学,宜春人常将自己的称谓当“无名”处理:概可定者乃有限者也,不可名故无定名,无定名故非一名。前不久,宜春上下开展的“宜春城市精神”大讨论,就是一次“故常无,欲以观其妙”之实践。
“宜春”一词最早出现在《汉书》中:高帝四年,分九江(秦朝的九江郡竟然在合肥的西北)置豫章郡,始置宜春县。(《前志》)五年,大将军灌婴,定豫章郡,宜春属焉。六年,令天下郡县皆筑城,宜春建城自此始。(《前志》)大将军灌婴定豫章郡之前,宜春这块地方也许有定名,也许无名。我倾向于后者:灌婴平定宜春后,向宜春土著打听地名,也许听到的是“一村”(一个村子也)、“伊村”(他的村子也),灌婴便以“宜春”二字记忆中听到的土音。彼时长安的宜春宫十有八九给灌婴留下过深刻印象,于是“一村”“伊村”与“宜春”对接上了,连绵不绝用了2227年:汉豫章郡下辖的18县中,只有南昌与宜春至今还使用汉时称谓。
唐朝诗人温庭筠写过一首《杨柳枝》:“宜春苑外最长条,闲袅春风伴舞腰。正是玉人肠断处,一渠春水赤栏桥。”这首词中的宜春苑,不是指赣西宜春,而是指古代苑囿,从秦汉到唐朝都有:秦时在宜春宫之东,汉称宜春下苑。即后所称曲江池者,唐代为教坊乐妓所居之地,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该词采用拟人手法,将美好春景与玉人悲苦的心情作对比,渲染着缠绵的离人伤怀之意。“一村”“伊村”大而无当,算不得定名,唯其如此,便可收《杨柳枝》这般的儿女情长之妙。
可见,“宜春”从秦汉开始就是一个流行词,彼时并不高端,不可表达修齐治平,似乎只能用去表达儿女情长,好像有香艳的地方就有宜春。在人们的旧意识中,宜春成了香艳或男女之情的代名词,以致旧时很多风尘女子都标榜自己是“宜春苑”出身。这使得“宜春,一座叫春的城市”充满“老登”审美趣味。那么给宜春取名字的那个人,姑且算是灌婴,恐怕是那一刻他脑子刚好进了水,满脑子似水柔情,在想念某个如虞姬般的尤物,要表达对长安宜春宫、宜春苑的向往与憧憬,就把自己刚建立起来的这座县城取名为宜春,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击中。其实那时的宜春还是不毛之地,绝对没有“闲袅春风伴舞腰”。可这有什么要紧?就好像一个人很喜欢琼瑶,非得给自己取名为“欣怡”,听上去很文艺、很小女生,不去理会自己会不会发胖,更不会理会等她白发苍苍了还被人叫作“欣怡”有什么难堪。
儿女情长只是宜春的一小部分而非宜春全部。历史上也有过类似的“宜春城市精神”大讨论,将儿女情长以外的内容赋予“宜春”,来确认“宜春”非定名。一个文化便利是,隋唐人将汉人称的“春酒”删减缩略为“春”,“春”也就成了酒的代称:洞庭春、金陵春、杏花春、蓬莱春、木兰春,还有今天仍在大做广告的剑南春、五粮春等。明朝冯化时写了一本《酒史》,把当时的佳酿列了50多种出来,其中就有:安城宜春酒、荥阳土窟春、富平石冻春、闽中霹雳春、剑南烧春。这些春和季节关系不大。司空图《诗品·曲雅》第六有句“玉壶买春,赏雨茅屋”,买春即为买酒。《水浒传》第18回所写宋江在浔阳江琵琶亭上所喝的玉壶春酒,正是根据《诗品》起的名。李白《哭宣城善酿纪叟》云:“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春”与“酒”可以互换。何以古人酒以春名?《诗经·幽风·七月》有句:“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齐民要术》之“造酿法”写道:“十月桑落初冻,则收水酿者为上时春酒,正月晦日收水为中时春酒。”“冬酿十五日熟,春酿十日熟。”《齐民要术》记载了多种制酒法,率先使用“春酒曲”。后来就称用“春酒曲”所酿造的酒为春。“石泉春酿酒,松火夜煎茶”(孟贯《赠栖隐洞谭先生》)中的“春酿”,指的便是春季酿的酒。
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是,“宜春”乃“宜酒”也。《辞源》对宜春地名的注解就取此意:宜春,属江西省。汉置,属豫章郡。晋改宜阳,隋开皇十一年(591年)复称宜春,唐以后沿置。因境内有温泉,景色长年明媚如春,出美酒,饮之宜人,故名。李木子先生的《宜春古今谈》对此有更多发挥:“古时候,宜春城西四里,有股大清泉。泉池‘方广数十丈’,‘泉凡数十脉’。其中有一股大的,沸然喷射,其余都环拱四周涓涓冒出,很有点像河南新乡的‘百泉’,数亩清流,百泉汇聚。这泉还有个特点,除夏冷冬暖外,还‘莹碧如春,饮之宜人’,故时人称为‘宜春’。由于这泉‘色清而味甘美,堪作酒’。宜春酒曾誉驰中华。《晋·地道志》亦云:‘有宜春泉,酿酒入贡。’所以这个地方便叫宜春。”现在百度搜索“宜春”还能看到某宜春人写的文案挂在网上:“宜春文化积淀厚重,自古被誉为‘江南佳丽之地,文物昌盛之邦’,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堂邑侯陈婴奉命来此筑城立治,因‘城侧有泉,莹媚如春,饮之宜人’,故名宜春。”这就是在沿袭《辞源》,如同陈婴沿袭灌婴。
后来宜春地方广告语改为“山明水秀,土沃泉甘,其气如春,四时咸宜”,将“莹媚如春”的泉扩大到气,将“春”之属性由人文返归自然。这次大讨论征集到的城市宣传语中亦有“春去春还在,宜春宜常来”“一城明月,四季宜春”“万事皆宜,四季如春”等家族式语句,可助力养生产业发展。人生说到底在于如何延年益寿,儿女情长、美酒在这方面的功效,皆不胜气候之春。春天是一年之始,人们辞旧迎春,有所欣慨,有所思虑。比如王安石的《元日》显示其欲清除弊政旧章、施行变法改革的决心与希望;朱熹的“胜日寻芳泗水滨”暗含一位理学家的妙悟与寄托。中国古典诗文中连篇累牍的迎春、惜春、伤春、怜春、怨春之作,彰显出中国文化对春天感知和认识的演进过程。作为中华民族一分子的宜春人当然对此感同身受,总是热烈拥抱春天,期待四季如春之心理也就完全能理解。
可是,对以“春”自号、自豪的某些宜春人来说,想不到竟然还有“耻春翁”金农金冬心者拒春、厌春、耻春。“耻春翁”自有耻春的道理,乃“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老子《道德经》)“四季如春”一定好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映射出的五光十色的生命情态和思想情趣全被齐物,此乖背“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之辩证法。《周易·彖传》有“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之句。随,顺从,伴随,因时而动,顺时而为,进退择时,这是中国人顺岁随时的心灵密码。由儿女情长到美酒到季节,对宜春的理解越来越丰满,由此再次证明对宜春的叩问无已时、对宜春的诠释无止境,任何自尊自大封闭式宜春定义皆会带来“玄夜冥冥,莫辨毛色,遂以为群牛皆黑”(谢德林语)之效果。我们摆脱不了灌婴的宜春命名,但可以通过不断发明宜春来摆脱灌婴宜春命名里的阴气,由此更能感觉到这次“宜春城市精神”大讨论的意义之所在了。
在儿女情长、美酒、春季之外,我们终于因时而动、顺时而为提出了新宜春补充定义:崇文、厚德、实干、争先。宜春人当常揭此八字于坐隅:比之于温庭筠的《杨柳枝》《辞源》“宜春”注、众庶对春天的向往,此宜春发明更显时代之妙、人文之妙、精神之妙。在此宜春新定义之暗示、鼓劲下,一个更加生机勃勃的宜春社会发展动人场面即将诞生是完全可以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