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石匠正坐在大门口左侧,一只手托腮,好像在凝望着什么。他这姿势让我想起法国艺术家罗丹著名的雕刻作品《思想者》。桂石匠的坐姿似乎成了他晚年一道最笃定的风景。我想把小车停下来,跟他打声招呼,但瞬间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有些耳背,眼睛更不好使——他一只眼盲了,另一只也视力严重衰退。村里有人叫他“瞎子大叔”,他有时咧嘴笑笑,从不出声抗议。
我曾无数次经过桂石匠家门口,之前大多步行,买车后开车路过。我父母家在村东头,离他家仅仅两三百米。我与桂石匠见面的方式比较固定,他像雕塑一样坐于家门口,我刻意放慢脚步,或者降低车速,缓缓路过。明知道他视力差,我还是习惯朝他点点头。他没有一丁点的反馈与回应,双眼茫然“望着”远方。我不会计较什么,因为早已习惯了他这种不分对象的沉默。
桂石匠已年满70了,头发却不见大片的斑白,他前额甚至难见一缕白发,像片乌黑的小丛林。在村庄,曾有9名同龄男性村民与他结为“老庚”,10人轮流做东摆酒席庆贺生日。“十老庚”的情义之交一度成为村庄的美谈。只是,让桂石匠唏嘘的是,“十老庚”至今只剩下身影彳亍的3人,其他的都已驾鹤西去。
桂石匠比我父亲小8岁,但我有足够多的理由向这位“老兄”(我按宗族辈分对他的称呼)致敬。在村东,他是个值得很多乡邻尊重的好人。他的好口碑像他家门前的那条小溪流,在村庄流传了许多年。他祖传民间医术,尤其擅长治疗跌打损伤和“痧症”,村民遇到危难,只要向他开口,他慨然相帮,从不推托。我父亲中年时因累于田间劳作,“痧症”频发,全凭他出手相助,才化险为夷。有年酷夏,赶上农村“双抢”,父亲挑着压肩头的一担稻谷,刚进家门就双腿踉跄,差点摔倒。放下担子的父亲脸色苍白,全身滚烫,呼吸急促,四肢无力……母亲知他中暑的老毛病犯了,慌忙派人去请桂石匠。桂石匠正吃着饭,听说父亲发病,“嗖”地放下碗筷,大步流星赶到我家。他先用湿毛巾敷父亲额角与面颊,吩咐他在一条长凳坐下,然后暗中调息,运转双臂,一阵穴位与肢体间的精准按捏、推拿,父亲脸色慢慢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桂石匠一番捯饬操弄,累得自个儿大汗淋漓,直喘粗气。父亲谢声不绝,母亲准备封个红包酬谢,桂石匠连连摆手拒绝。他咕噜喝下母亲倒给他的茶水,叮嘱父亲几声,拍拍裤腿走了。桂石匠救助父亲的场面我是亲历者。他疾步来,大步走,面容沉毅,出手迅疾,治疗手法高超,至今他的那副侠义风范仍旧浮荡于我的脑海。
桂石匠早年干的是打石的营生,替大队和生产队打石,赚点工分。后来他自个儿买了凿岩机及凿子、锤子等一套工具,替人打石料,收点工钱。他打石不偷懒,收费也合理,村民建房子、买石料,没几户不找他。长期的打石生涯损害了他的听力,他的一只眼球也被石头粉尘所伤,但他照旧背着凿岩机上石山。儿子不忍心瞅见父亲辛劳,一回回劝他,赶紧放下凿子和锤子,否则日后不再赡养他。桂石匠拗不过儿子,无奈将近百斤重的打石工具锁进了杂物间。他儿子是我教过的学生,也遗传了父亲吃苦耐劳和重义气的好品质,广交良友,外出打工没几年,就买了小车,还在城里买了房子。他叫父母一块儿去城里住,可桂石匠说在城里过日子闷得慌,几次三番谢绝儿子、儿媳的好意。
不再摸凿子、锤子的桂石匠神情落寞了许多年,家里的几亩责任田儿子承包给了村里人耕种,田间地头的活再不用他干了。生活费儿子也按月给足,桂石匠和老伴吃穿用度不愁。可桂石匠闲不住,他喜欢去邻里坐坐,喝杯茶,唠唠嗑。我老家他也常来。桂石匠眼神不好,耳朵也不灵光,可嗓门洪亮,也心肠热,谁家有不平事,兄弟失和,妯娌长短,邻里小纠纷,他甘当“和事佬”。他说话直来直去,不爱拐弯抹角,就冲一个“理”字。桂石匠话叨叨,可没几人嫌弃他多嘴,有他身影出现的人家,多了一份安宁与祥和。
近些年,桂石匠腿脚不灵便,出门少了。他喜欢一个人坐在大门边,“看”纷纷路过的行人,“听”门前的汽车喇叭声。他气定神闲,像一尊古代的门神。但他巴望门前的热闹,巴望村庄的笑语声,能让他一直“瞅着”“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