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工作第一站,就是高安华林。记得十多年前参加一次文学采风,初访华林周岭古村和造纸作坊遗址,曾听闻潜园石刻、丫口石的传说。今夏重游,既是故地,亦是新知。
到达古村,已是午后。前几日台风过境,余威犹在,阴晴不定,云彩飞扬。村口第一家,是一栋门楣上挂着“潜园”木牌的书堂仿古建筑。往里走,几栋老屋换了新门脸,民宿招牌、门口山货、竹匾干菜,与黄泥墙、青瓦顶交错,竟毫无突兀,映照生辉。
古村里的石板路,被千万双脚板磨出光泽,缝隙里探出绒绒青苔,炫示着新生。村中旗杆石、天井雄姿犹存,墙基万年青石刻图案清晰可见。黄泥老屋蜷伏在古树荫下,墙根爬满暗绿苔痕和倔强杂草,阳光从枝叶罅隙间漏下来,疏影横斜。
在一座老宅墙体上,镶嵌着一块长约1.5米、宽0.5米左右的青灰色麻条石,“潜园”二字镌刻其上,笔画方棱严整,古朴遒劲,石刻边缘被岁月磨去棱角,饱经沧桑,却透出一股沉静厚重的力量。据说,这块条石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从地下挖出来的,因石块平整好看,被村民作为墙基石砌入墙体。
这块石刻题匾底下,竟然藏着一座千年书院最遥远的源头。公元907年,唐王朝崩塌,前朝御史胡城退隐华林祖居地,筑起“潜园”,取“海鹏潜羽翼”之意,期盼子孙如大鹏潜伏,待时而动。有诗曰:“高隐仙山下,依山构华堂;海鹏潜羽翼,露豹嚼文章。”后来,这座小小家塾,几经扩建迁徙,竟成为名震天下的华林书院,一门走出55位进士。宋真宗曾惊叹:“一门三刺史,四代五尚书;他族未闻有,朕今止见胡。”那惊叹声从汴京传来,回荡在华林山的谷壑之间,千年流传。
从古村移步,沿溪水往下,穿古驿道,过朝仙桥,便是造纸作坊遗址,为2009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考古工作者发掘出宋、元、明三代造纸遗迹——水碓、沤竹坑、灰坑、抄纸房。石砌水渠边,被水流冲刷磨得光滑的渠壁,那55位进士落笔成文的纸,或许就是这里一张张造出来的。溪水推水轮,水轮带碓杆,碓杆舂竹绒,读书声与捣竹声,在山间交织回响。
离开造纸作坊遗址,向丫口石攀登。一路苍翠,游步道台阶渐陡,汗流浃背,奋力前行。正寻歇脚处,忽然抬头,丫口石撞进眼帘。那是一个庞然大物,由8块巨石磊叠数亿年,岿然不动。据测量,石身高60余米,石座直径100余米。石壁布满风雨剥蚀纹路,纵横交错,如一部苍老古书的天然注脚。石身偏右侧一道裂隙自上而下贯穿,像被神剑劈开,形似丫口状,若巨喙仰天长啸,素有“丫口石峰下,万岭不思游”之誉。
红轮西坠,暮色从山谷里渐渐漫上来,山下周边的村落已小得像一方棋盘。分不清哪里是高安,哪里是奉新。其实,在丫口石看来,人间那些界线,原本就是变来变去、若有若无的。
一位胡姓游客指着远方:“那是浮邱岭方向。”胡氏族谱祖居地图即以丫口石为标,千百年来胡氏后裔寻根问祖,多会先找这块巨石。胡氏族谱有《呀口石赞》:“旧石传名不计年,嵯峨高出碧山巅。苔痕翠滴松筠接,瘢迹光涵星斗连。”夕阳斜照,将丫口石影子拉得很长。风里似乎有竹叶沙沙声,有水碓回响,有“潜园”孩童诵读,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轻得像一声声叹息,又沉得足以压住这千年光阴。
下山时,暮色已浓。“潜园”学堂亮起灯,暖黄的光投在石板路上,像一片片融化的金箔。丫口石隐没在夜色里,只剩模糊轮廓,像一尊不肯离去的守护神。回想过往,那些关于华林书院的归属众说纷纭,在这块见证过朝代更迭、听过书声起落、看过炊烟缥缈的巨石面前,是多么轻薄与肤浅。潜园石刻的题匾、造纸作坊遗址的水碓、丫口石上的斑驳纹路,不属于任何一张地图,不属于任何一场争议,却属于每一个踏上过这片土地的人,属于一条从唐朝流传到今天不曾干涸的文脉。无论岁月流转,无论沧海桑田,这一脉书香、这一方山水,早已沉淀为中华书院文化的一块基石,静卧于此,屹立不倒。
返程路上,山下的人家,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从千余年前一路传承至今的烛火,虽有起有落,却始终绵延不息,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