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村中的老祠堂准备拆除,我从县城赶了回去。
夕阳下,已是断瓦残垣、藤蔓满墙、杂草疯长的老祠堂,犹如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孤寂地立在那里,默然看着已是中年的我。村主任说,快拍几张照片吧,明天就要来挖机了。我沿着外墙拍了几张,正欲离开,忽见一抹斜阳正落在祠堂门上,于是决定进到里面看看。
踩着细碎的瓦砾,避开脚边半枯半绿的草木,我小心地跨进祠堂门。里面光线幽暗,空气似乎凝固,蜘蛛网在寂静中低垂着,可能许久没有人来过。一束光从天井上方斜照下来,尘埃在光线中浮动。仰望那线光束,祠堂往事便油然浮上我的心头……
孩童时代,这里是我和伙伴们的快乐天堂。某个下雨的春天,我们在祠堂里捉迷藏。我被伙伴撞倒在天井里,衣裤弄脏了,不敢回家,只好继续疯玩。体温不断将衣服烘干,用手揉搓几下,衣裤上的泥巴纷纷脱落,只有弄脏的地方呈现不明显的粉白。回家再和自家兄弟爬到奶奶的花板床上玩耍,衣裤上的粉白就不见了。第二天,看到奶奶在太阳底下把被子拍打得尘土飞扬。
春日的深夜,祠堂里飘出阵阵糯米饭香。母亲叫醒我:“去拔夜秧,有糯米饭吃。”我挤在大人中间吃了一大碗掺杂豌豆的糯米饭后,在冰冷的水田里打着饱嗝弯着腰拔秧,赚了1个工分。那年10岁,我切实体会到了田埂上立的“抢晴天,战雨天,毛毛细雨是好天,月光底下当白天”标语的含义。那是春光催人、时不我待的意思。
酷热的夏风吹过祠堂幽深的过道,顿时凉爽许多。“双抢”回来的村民,端着饭碗聚集在祠堂里,边吃边说笑话解压。饭后,老人躺在过道的竹椅上睡;女人则闲坐在祠堂那干滑的条凳上,说着东家长西家短;小孩在祠堂东边的干柴堆上蹑手蹑脚捉蜻蜓,一会儿又穿过祠堂到西侧抓桃树上的知了、橘树上的金甲虫,忙得不亦乐乎。
秋季,是村民用从容的脚步迎来的。赤脚的牧童走在田间小路上,望着夕阳炊烟,想象着晚餐的美味。要是遇上雨天,祠堂里就更热闹了。很多时候,大人们会聚在这里编牛藤。牛藤是一种用干稻草编织的草绳,为来年春耕拉犁耙用。妇女们大多搓那细小的扎袋口的短稻绳,几根干稻草在她们手掌间交替飞舞。她们边搓边说着一些奇闻怪事,甚至一些平时不便言说的隐私和荤段子。笑声响成一片。啥也不懂的我们,也跟着乐呵呵地笑。
祠堂的冬天最热闹。村里办婚事时,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下轿的新娘向外抛撒花生、红枣、青豆之类的食物。一番哄抢后,我们满载而归。更有趣的是看戏。农民忙了近一年,请个戏班子来唱戏,开心又放松。戏台搭在祠堂的下厅。为什么不搭在有台阶的上厅呢?老人说,因为上厅供着祖宗,他们也要看戏。戏还没开演,孩子们就捷足先登了。我们模仿演员唱戏,在戏台上疯玩,要折腾半个下午。晚上,演员们从各自派饭的农家出来后,演出就开始了。听了一小段咿咿呀呀的唱词,我们就在祠堂角落里睡着了。醒来时,只记得在我家吃派饭的女演员穿的绿裤子很好看,那个男演员戴着用铁丝套着的假胡子,也很引人注目。戏接连演了几夜,我们在那角落里也睡了几夜。
祠堂的角落悬挂着一个木架套住的大鼓,响声浑厚,只有过年才能敲打,而且可以从小年敲打到元宵。大人们也鼓励孩子们去敲,据说能打出过年的气氛,显示生生不息的景象。除夕那天,祠堂烧一大堆柴火,叫过年火。年夜饭过后,村民便陆续来到祠堂烤火,使坏的小孩时不时往火里扔个爆竹,吓得烤火人一惊一乍。夜深了,大多数大人回家睡觉了,我们拿着村里发放的锣、鼓、钹等乐器,在村巷里到处敲打,直到筋疲力尽,才又回到祠堂的火边守岁、睡觉。
凌晨时分,一阵爆竹声惊醒了我们。“打开门爆竹了,快起来捡爆竹喽!”大家一齐冲向有爆竹响的那家人门口。有些粗心的男人披着棉袄打开大门,点着爆竹往外一扔后,又回去睡了。我们从暗处跑出来,把剩余的爆竹踩灭,收获巨大。有一户人家的爆竹质量上乘,我们来不及踩就打完了。小伙伴们很失望地说着“没有”“完了”。不料隔着窗户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捡爆竹的伢崽仔,要说‘有’,明白了吗?”我们马上改口说:“哦!有、有,蛮多!”我们就这样摸黑四处奔走。我不慎一只脚跌进猪尿水坑里,可怜半裤袋爆竹被浸湿。担心挨骂,我不敢回家,回到祠堂烘烤湿裤。祠堂里弥漫着猪尿腥臭味,久久不散。天亮时,我穿着臭烘烘的裤子在祠堂大门口迎来农历1978年新春……
数十寒暑,世事沧桑。我通过读书走出山村,在县城工作,也就很少回去了。而今,小村子沐浴新时代的阳光,将老祠堂改建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也就是村民口中的“新祠堂”。它将以“祠堂文化+文明实践”的模式,植入新时代文明元素,把这里打造成村里协商议事、矛盾调解、亲子阅读、政策宣讲的公共服务场所。相信,随着新祠堂的落成,后辈们也将像我辈那样,在这里留下无比美好的童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