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一天比一天浓重。屋内闷热逼人,夜里床单黏身,总是睡得不踏实。趁着午后闲暇,我搬出竹凉席,打算铺一席清凉。就在抬手挪开枕头、整理床沿边角的瞬间,我无意间触到枕下,藏着一本小小的软皮笔记本。
本子薄薄的,封面朴素老旧,边角被反复摩挲,磨得起了毛卷,看得出是常年贴身收存、细细爱惜的物件。我随手翻开,越看心头越软,看着看着,鼻尖莫名发酸,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温热与感动。
这本小本本,是我老伴的。她只有初中文化,读书不多,一辈子朴实本分,不善言辞,讲不出半句深奥的大道理。平日里安静寡言,不会说温柔情话,不懂浪漫仪式,更不知何为精致生活。大半辈子走来,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家里的三餐冷暖、老小平安、柴米油盐。可就是这样一位普通质朴的妇人,把我们一大家子的日子打理得妥帖细致、稳稳当当。她会在本子里记些啥呢?
我十分好奇地翻开小本,发现里面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抒情感慨,更没有摘抄美文。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记满的都是高安人最熟悉、最接地气的市井生活点滴:哪家副食店每周会员打折,哪天买孙子爱吃的华夫饼最划算,冰箱四季该调到多少度才最省电又保鲜……就连农贸市场修鞋铺的开门作息,她也在页边细细备注清楚。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本子扉页夹缝里,还夹着一些中山路火锅店里的过期优惠券。优惠券虽然印章早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被她珍藏至今。
行走在高安街头,这些烟火琐事我们日日遇见、转眼便忘,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可在她眼里,过日子从无小事,一点一滴皆是生活,一分一厘都是居家安稳。
她不懂网络上的精致生活,一辈子节俭度日。她的精打细算,从来不是小气吝啬,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顾家,只为让这个普通的小家,烟火安稳、日子踏实,让一家人三餐舒心、四季安然。
一席竹席铺展平整,屋内的燥热渐渐消散。我靠在床沿细细翻看这本旧本本,一桩桩往事涌上心头。犹记多年前一个寒冬深夜,我肩周炎突发,疼得浑身冒汗、辗转难眠。漆黑之中,她摸索着从枕下掏出这本小本本,簌簌翻找片刻,便找出末尾页记下的高安老中医张医师的宅电。那晚大雪纷飞,寒风吹彻街巷,她穿着单薄棉拖,匆匆踏雪跑到巷口拦车求医。那细碎又坚定的脚步声,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响在我耳畔。
人到暮年,阅尽半生风雨,方才慢慢懂得:世间最好的生活,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繁华,也不是甜言蜜语的浪漫,而是烟火寻常里的默默相守,是平淡岁月中的无声付出。
读书不多、不善表达的她,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爱着这个家。她把半生勤俭、一世温柔与牵挂,悉数藏在枕边这本小小的本本里,藏在日复一日的市井奔波里,藏在高安街头岁岁年年的柴米油盐烟火中。
我轻轻合上小本本,小心翼翼放回枕头底下。晚风穿窗而过,拂过崭新的竹席,习习清凉里,满满都是她为这个家,默默书写了一辈子的安稳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