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倔强的家风

日期:08-17
字号:
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家从没有成文的家风,父亲是个土生土长的庄稼人,田埂上的泥土比书本上的汉字更令他熟稔。小时候就算做错了事,他也从不会搬出家规家教的条条框框来数落我。可有些事,就像田垄里扎了根的草,长在了记忆里。

虽说已是几十年前的事,可如今往回想时,那些画面还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20世纪90年代初的乡下,小商小贩走街串巷,背着剃头匣子的师傅,每隔十天半个月来一次,“剃头喽……”他把尾音拖得老长,能绕着晒谷场荡好几圈。

那天父亲出门前特意叮嘱我:“剃头师傅来了,就去后山田里叫我。”我应了声“哦”,低头接着描作业簿的生字。夏末的蝉鸣裹着层层热浪,“剃头喽”的吆喝声混着小贩“卖冰棍咯”的吆喝声,我把铅笔“啪”地往桌上一搁,拔腿就往后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爸!发金来了!发金来了!”那喊声亮得,估摸着隔河的村里人都能听见。

父亲进了门,笑盈盈地接过师傅手里的工具,理完发,又恭敬地把他送到巷口的老樟树下。可转回头,脸“唰”地就沉了,手上攥着那根刚赶过牛的鞭子,梢头还沾着田埂上的草屑。我心里“咯噔”一下,缩着脖子愣在原地——明明我既没偷钱去买冰棍,也没把弟弟惹哭,我哪不对了?“给我站直了!”父亲的声音像闷雷回荡在堂屋,“发金是你叫的?你多大?他多大?”我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可还是糊涂:“村里娃都这么叫啊……”“别人叫是别人的事!”他把鞭子往头顶顿了顿,草屑簌簌往下掉,“论辈分,他能当你爷爷!你这么叫,别人会说有娘生没娘教!”

父亲的话像谷穗上的尖尖,深深地扎在我心上。他总能逮着由头:“进门不叫爸,出门不打招呼,眼里还有长辈吗?”他有意“炒现饭”,分明就是小题大做。

父亲的小题大做不止一次。姨妈来家里做客那天,我盘算着这是个“将功补过”的好机会。她刚跨进门槛,还没在板凳上坐稳,我就一阵风似地冲进厨房,端出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握着搪瓷杯的把手递到姨妈面前时,我的心里早漾开了花。“单手递东西给长辈,谁教你的?”父亲的话像块石头投进了沸水里,“噗”地溅我一脸——热辣滚烫。我本就受不住数落,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鼻子一酸,逃至了后山。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比父亲的责骂还刺耳。

打那以后,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爷爷跟人说话,哪怕对方声音再小,也会往前凑半步细听,我学着;八仙桌正对大门的位子,父亲说那是给老辈儿留的,我再没敢碰过;吃饭时,姐姐一手扶着饭碗,一手夹着眼前的菜,我记着……

村里办酒席,酒桌上父亲只观不语。当同龄的孩子围着桌子抢炸春卷时,我站在桌边,给叔伯们添酒,给奶奶们夹她们够不着的红烧肉。小爷爷喝完酒,摸着我的头对父亲说:“这丫头懂事,家教好。”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块肉,但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苗还温暖。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那些不近人情的严苛。

父亲不曾听过孔融让梨的典故,也未必知晓程门立雪的佳话。他守着几亩薄田,用最实在的话语、最寻常的举动,一点点教会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为人处事的道理。或许正是祖辈们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熏陶,才让那些待人接物的规矩、长幼有序的本分,像老井里的水,一代代渗进泥土里,长成华夏礼仪的根,成为中华民族的魂。

如今,我的孩子也在学着长大,我依旧说不出什么成文的家规,更列不出条条框框的家风。但每当他摆弄着玩具与长辈说话时,我会托起他的下巴,笑着提醒他:“看着外公的眼睛呀!”就像父亲当年对我那样,把那些藏在举手投足里的暖、浸在柴米油盐里的善,悄悄递给孩子,再让他递给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