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寺问心安,心明月满天。
一山揽烟云,半盏得清欢。
——题记
七月的盛夏如封存多年的陈酒,醇厚浓烈,只浅尝一口,周身便漫起燥闷,汗珠源源不断往外渗。连日酷暑难耐,难得天公垂怜,赠予一日清风舒朗。
近段时日琐事缠身,心底郁结难舒,眉间终日紧锁不散。一身疲惫无处消解,恰逢这般清爽天光,想去寻一处僻静古刹,安放纷乱不堪的心神。
车子驶离喧嚣城郭,去往藏于九岭山间的千年古县——靖安。此地青山叠翠,群脉环抱,禅意悠悠,是藏匿尘世的天然氧吧。
驶入靖安乡野,青绿的稻田浩瀚无边,远处的黛山连绵起伏,青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天地间蒙着一层柔和的灰雾。山野中央立着一架洁白风力发电机,修长的塔杆静静伫立在连绵山林间,叶片静悬半空,一阵清风扫过,径自旋转,在苍茫天色里尽显孤淡安宁。
行至山脚,薄雾自山脊缓缓升腾,丝丝缕缕缠绕在层叠碧树之间。远山浸在一片灰白氤氲里,像极了旧时老屋屋顶徐徐散开的炊烟。山野清润的草木风拂过乡野,飘进车窗,连日压在心口的沉郁,悄然淡去。
尘世里的纷乱焦灼,隔着一畴温润舒展的稻海,隔着一重氤氲叠翠的青山,仿佛都被这山野长风悠悠拉开。
沿着山路继续向前,车子驶停在宝珠峰下。千年石门古刹宝峰寺,静静藏在翠云雾霭中,这里是马祖的归骨圣地。
立于古寺门前,一股庄严肃穆、沉静内敛的气势席卷而来。墙壁上镶嵌的几个大字“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似静坐的禅者,肃然分列门墙两侧。
步入寺内,喧嚣繁杂瞬间隔绝寺外,淡淡的禅香漫入鼻尖,忽觉烦闷的心,仿佛被拂尘轻轻扫去尘埃。
最先踏入的是天王殿,正中弥勒菩萨端坐莲台。他眉眼弯起,开怀大笑,神色松弛豁达,圆滚肚腹,似能容天下难容之物。我放下背包,摘下帽子,站在佛前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鞠躬,无祈求盛大圆满的心愿,只怀揣一颗虔诚平凡的心。殿内两侧供奉着四大天王,各持法器,威严法相足以屏退四方纷扰邪祟。我双手合十举于胸前,缓步绕大殿一周。
殿外的古桂、松柏默默守在院内千年,历经沧桑,凸起的树皮覆满深绿苔痕,树干上深浅交错的坑洼,是千载风霜篆刻下的历史碑文。我仰头凝望这株苍劲古木,忽而发觉,置于漫长的岁月洪流,自身不过沧海一粟。
缓步穿行殿外廊下,瞥见一隅白墙上,挂着当代禅者释一诚的诗句:“贫僧不会禅,洗脚上床眠。饿食烟霞粕,心明月满天。”原来真正的修行,不在寺内禅堂,不必参禅打坐、抄经诵佛,而藏于烟火日常,存于方寸之心。
石门藏古刹,一塔寄禅心。止于马祖塔前,石塔古朴厚重,隐于庭院古树之间,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苔,周遭常年薄雾萦绕。我合掌躬身礼敬,绕古塔慢行一圈,指尖轻触冰凉塔身,回味门墙那句“即心即佛,非心非佛”,方才恍然:不必远寻清净,心定便是禅境。
走出禅院,我回头望向袅袅香火、苍劲古树,心底郁结仿佛被轻轻托举,松快几分。
世人奔赴古寺焚香跪拜,渴求心安,殊不知心安从不在香火缭绕间,不在佛像祷告里,只在放下执念的刹那。
想起曾读过的佛学文字:“缘由心生,随遇而安,身无挂碍,一切随缘。”此话道尽顺其自然便可消解烦忧,可我终究是凡夫俗子,难以即刻彻悟禅中深意。
佛又言:“随缘自在,随喜而作。若能一切随他去,便是世间自在人。”这般通透豁达的境界,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我们常被俗世琐事牵绊,被过往执念束缚,困在情愫与现实之间,难以活得随性自在。
书中有言,人真正的成长蜕变,在于不干涉他人因果,父母、伴侣、子女皆如是。何谓随缘自在?不过是不插手旁人的人生,不过度纠结旁人选择,守好自身本心,万事顺其自然。
一念花开,一念花落;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包袱太重,难赴前路;学着卸下,方能从容。
暮色渐笼九岭群山,古寺的香火余韵随风渐远,雨后的山雾沉厚如纱。车行盘山道,浓雾漫掩半山,连绵青山尽数沉进灰白雾霭,前路蜿蜒,消隐于一片朦胧山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