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是种田人刻在骨子里的农事。从小暑到立秋,一个月左右的抢收抢种,既有对收成的期许,也有争抢农时、极度疲惫的无奈。
自小长在乡村的我,从记事起便清楚“双抢”的苦。十一二岁放牛时,每到“双抢”季总是在晨梦正酣时被唤醒,伴随母亲的唠叨:“快起来呀,中午牛要下地干活,现在早点去喂牛,中午牛才有力气帮咱干活呢!”
放完牛,整个大白天就是我们孩童最快乐的时光。捉蜻蜓、粘知了、抓泥鳅,样样有妙趣,其中抓泥鳅最好玩。正午时分,田里打禾的节奏渐渐停歇,大人们忙着出谷、起禾秆、撒石灰给农田消毒……撒过石灰的田里,泥鳅乱窜,有的钻到草间躲藏,有的在禾蔸边挣扎。我们提着竹筒,快乐地抓泥鳅。可它很滑,触手即溜。有时逮着一条,把它放进竹筒里,它才无法跑掉。等到大人打田的滚子碾过,泥鳅在污泥中翻动,双掌一合,这时的泥鳅更好捉。
初二暑期,我由抓泥鳅的“玩童”正式加入“双抢”队伍,和大人们一起下田劳作,但玩心未改。割禾时,我先割个小口进入,拉开距离后,拼命割出个葫芦状,暗自扩大“战果”。凭着年少手快,且得到大人夸赞,也就越战越勇,直至到了忘我境界。
“双抢”最怕的,除了烈日炙烤和田间劳苦,还有无法预测的老天爷的“脸色”。遇到大晴天突变风雨交加,更是磨人的噩梦。有时午饭后,疲惫的身躯刚想放松打个盹,晒场上有人急呼:“收谷哟,下雨了!”一个惊魂,操起扁担冲向晒场。晒场一片嘈杂,晒到快干的热谷,淋湿了堆在一起准烧包。眼下唯有和时间赛跑,把稻谷抢回来,谁也顾不上劳累。有时下午正拔秧,说笑打趣间,突然一个炸雷,南山乌云骤起,无须谁发话,大家撒腿就往晒谷场上跑,又是一番拼命往返抢收。
有时雨来得晚些,午间打盹如意香甜。但这样的午间片刻小憩,换来了栽禾摸黑遭蚊蝇叮咬。断黑那一阵,蚊子起潮,浑身乱叮,奇痒难耐。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忍,用泥手去拍反而越打越多。最可恶的“舍命黄”恶蝇,叮人时似毒蜂蜇人那么痛,不拍不行。秧在手中,谁都咬着牙,手头快点再快点,插完所有的秧,就可以冲到水边拍打恶蝇,放肆抓挠,释放那久憋的畅快。
20世纪80年代,土地承包到户,我也娶妻生子成了小家。我们小家分到五亩双季稻田,最远两亩离家五里。为了赶农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个人包割包打早晨要打一担谷回家。上午再和妻子下地,一上午要打两担谷回家。一次移田,上午打了两满担谷,过山坳我去接她。上到坳间休息,两人满头大汗,特别是我,草帽顶都被汗浸黄了。我用湿草帽扇风吟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要是古人见到我这般大汗,不知会写怎样的诗句?”妻子嗔笑:“累得快散架,还琢磨古人心思?”相视一笑,疲惫淡了几分。
因这五里路,我们终日早起晚归。喂猪、收谷、风谷、进仓都在灯下进行。两个小孩没吃晚饭没洗澡,躺在竹床上睡着了,蚊子叮得满身红肿,我们好心疼。好在邻里都一样艰辛,想到这些,心里反倒踏实许多。一趟“双抢”下来,谁都要掉好多肉。到粮管所交公粮,大家上磅去称,都说自己瘦了十多斤。我不敢去称,怕瘦多了不好意思。
时光荏苒,进入新世纪后,我渐渐脱离农事,“双抢”成了记忆。尤其是最近十几年,随着农业机械化普及,往昔小农经济模式逐渐被种田大户所取代,“双抢”也就没了过去那份辛酸无奈。
2023年,我小投生物肥试验,与潭埠村种田大户曾总签订生态水稻种植合约。选“双抢”后晚稻田栽种优质稻二晚。小暑后第四天,收割机开进田里收割早稻。或许是“双抢”情结,我和老伴又是买瓜又是买菜前往曾总家参与其中。女人们忙后厨,我则到田头观摩。收割机轰鸣往返,稻穗卷入机身,黄谷脱粒入仓,再传送到农用车上。整个过程流畅轻松。想想真是感慨,一样的收获,一样的暑热,如今少了许多从汗毛间渗出的热汗,多了些劳动的尊严和体面。
午饭时,众人举杯同庆丰收年。小酌之后,我在仓库过道边一间空调房午休。清凉的河水间,青蛙在水草边应答,泥鳅在河水中嬉戏,还有螃蟹呢,我想捉住它,反被它夹着手指……惊醒后方知是梦回童年。只有空调的清凉吹拂着我的惬意。
难忘的、远去的旧时“双抢”,与快乐的、闲适的今日“双抢”,在我心头形成强烈的时代反差。过去的汗与苦,而今的乐与甜,都藏进梦里,刻进岁月。社会的进步让农民从劳苦中解脱出来,可孩童时代辛酸的“双抢”经历,已然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