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平和胡毛牯,是岭北村人人皆知的一对死对头。他俩在路上相遇,彼此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谁家操办红白喜事,谁也绝不踏进对方家半步;村里大小事情只要牵扯到他俩,必定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甚至拍桌怒怼。
刘军平与胡毛牯结怨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那年夏天,烈日当空,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连续四十多天滴雨未下。大旱年头,对于靠山吃山、靠田谋生的庄稼人来说,渠中之水就是命根子。刘、胡两家的稻田相隔不远,灌溉历来共用一个渠口。那天,为保住自家刚栽下不久的晚稻苗,同是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的刘军平与胡毛牯,一个扛着锄头堵渠,一个攥着铁锹扒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几番你堵我扒、我扒你堵之后,两人当场扭打了起来……乡亲们见状赶来劝架,将他俩强行拉开后,但见两人衣衫被扯得稀烂,满身伤痕累累,鲜血直流。从那天起,两人暗自发誓,往后余生,老死不相往来。
旧仇未消,新怨又添。几年后,刘军平的儿子跟着村里的小伙伴去放牛。将牛赶进山坳后,大家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扑克、下六子棋,玩得忘乎所以,全然忘了看管牛群。傍晚时分,准备牵牛回家时,小伙伴们个个傻了眼:牛群正在胡毛牯家的红薯地里追逐打闹,红薯苗被吃了个精光!当晚,其他放牛娃的父母都主动登门,向胡毛牯赔礼道歉。尽管胡毛牯看着被糟蹋的红薯地心疼不已,但见乡邻态度诚恳,也只好大度作罢。唯独刘军平,因早几年争水打架的疙瘩梗在心头,拉不下面子向胡毛牯赔不是,便索性装聋作哑,仿佛自家的那头小黄牛压根没糟蹋过人家的庄稼。
胡毛牯一连等了数日,始终没有等来刘家的半句歉意。为发泄心中怒火、扳回面子,他毫无顾忌地牵着自家的大水牛,大摇大摆走进刘军平家的一块红薯地,任由其肆意啃食、踩踏,引来不少乡亲围观议论。面对这无异于当众打脸的举动,刘军平心如刀绞,可又自知理亏,只能默默忍受。为此,两人的仇怨越结越深。
刘、胡两家的祖宅毗邻,早已墙倒屋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与荆棘。去年,胡毛牯打算在祖传宅基地上新建一幢小洋楼,可地基狭小、局促且不方正。泥水匠现场踏勘后说,如果能向刘家那边的空地基挪过两三米,就能补齐缺角、拉直边线,盖出来的房子不仅采光通透敞亮、南北通风俱佳,居家运势也更顺遂安康。胡毛牯思来想去,找到刘军平的两位兄长协商,愿用现金补偿或以地换地的方式,置换刘家的地基。
刘家两位兄长通情达理,爽快答应了此事。可消息传到刘军平耳中,他态度强硬,坚决反对,寸土不让。村干部三番五次上门劝解,刘军平依旧油盐不进,丝毫不给情面:“他胡毛牯算什么东西?别说拿钱、拿地换,就算拿几座金山银山,我也绝不答应!”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入三月,岭北村田间地头的油菜花就开得一片金黄,格外撩人。那天,刘军平在集镇买好化肥、种子,开车回家。途经村头一岔路口时,为避让一辆飞速驶来的摩托车,慌乱中错把油门当刹车,导致小车当即冲出路基,径直坠入河中。
正在不远处挖地的胡毛牯听到河里“扑通”一声巨响,抬眼望去,即刻就认出了掉进河里的那辆小车是刘军平的。见车子在水中四轮朝天,不断下沉,他当即丢下锄头,一边朝着村里大喊“有车掉进河了!快来救人呀!”一边飞速奔向出事地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河中。
初春时节,河水依然冰凉刺骨。胡毛牯虽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半点也没有退缩,凭着一股狠劲奋力游到车旁。他双手死死抠住车门把手,拼尽全身力气反复拉扯,可车门像被钉死了一般,纹丝不动,怎么也拉不开。几经折腾,他急中生智,一个猛子扎入河底,摸起一块鹅卵石,朝着车窗狠狠砸去……玻璃终于应声碎裂。随后,闻讯赶来的乡亲陆续抵达,合力施救,才将刘军平从车里拉了出来。
刘军平在河堤上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双手被玻璃划得伤痕累累的胡毛牯。他不由得眼眶发烫,喉头哽咽着说:“谢……谢谢你!”
胡毛牯仿佛没有听见刘军平的话,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事后,有村民打趣问胡毛牯,为啥要冒着严寒拼命去救死对头刘军平时,死要面子的他挠了挠头,嘴硬道:“早知道是他,我才不会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