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渐长,阅人渐多,更觉得这话深刻: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这两句话出自《庄子·秋水》,北海若对河伯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翻译过来就是:井底的青蛙,你没法跟它聊大海,因为它的眼界被那口井圈住了;夏天活不到冬天的虫子,你没法跟它聊冰雪,因为它的生命就只经历过那几个月热天。
这话听起来有点傲,像是读书人瞧不起人的说辞。但活得久了,油盐吃得多了,才发现这哪里是傲,分明是人世间最普遍的无奈。
我小时候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巷口有个修鞋的瘸腿老陈。他那间屋子就巴掌大,门口支个摊,从早坐到晚。老陈有个习惯,每天中午要喝二两散装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完了就要跟人理论天下大事。他最经典的论断是:“美国佬不行,连个像样的面条都煮不出来,你说他们能有什么文化?”你要是跟他提纽约、巴黎,他就把酒盅往鞋摊上一顿:“那地方的人,没吃过我老婆做的打卤面,活着有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觉得老陈可笑。后来自己去了外地读书、工作,每年过年回家,发现老陈还在那里修鞋,还在中午喝酒,还在说“外地人连饺子都不会包,还过年呢”。我突然就不觉得好笑了。老陈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巷子,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他老婆的打卤面,他拿什么去想象一个没有打卤面的世界?他就是那只井蛙,那口井是他的鞋摊、他的巷子、他一辈子的营生。你跟他语海,你说纽约有几百种面条,可对他来说,那不叫“面”,那叫“没法吃的东西”。
清代赵翼有首《闲居读书》,写得特别明白:“矮人在平地,举头仰而企……矮人看戏归,自谓见仔细。楼上人闻之,不觉笑喷鼻。”矮个子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戏,看到的全是后脑勺和别人的肩膀,回家却说自己看得最清楚。这不是他故意撒谎,在他的视角里,他确实“看见”了——他看见的就是那么个拥挤、晃动的戏台。你不是矮个子,你不知道他脖子仰得多酸。
前阵子跟一个老同学吃饭,他在老家县城的单位上班,过着朝九晚五、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席间他问我:“你写那些东西,能挣几个钱?能当饭吃?”我说也还行,饿不死。他摇摇头,一脸的不理解:“你要是当初回来考个编制,现在早当上副科了,孩子上学也有人照应,多好。”我没法跟他解释什么叫自由职业,什么叫创作的价值。在他那个世界里,人生的最优解就是编制、级别、社保、退休金。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冰”,而我的生活是夏天里的一只蝴蝶,他看不见,也不相信。
那一刻我想起《庄子》里那句话的后半句:“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见识浅陋的人,你没法跟他谈论大道,因为他受所受教育的束缚。老同学没读过庄子,但他用他的人生经验给我上了一课。我笑他编制思维,他可怜我漂泊无定。我们谁都没错,只是互为夏虫罢了。
但这世道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我们每个人都既是井蛙,又不是井蛙。苏东坡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看,苏东坡那么大的学问,他也说自己看不清庐山的全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山”里转悠,你以为你站在高处看到了“海”,但说不定在更高处的人看来,你所谓的大海不过是个池塘。
我奶奶活了九十多岁,一个字不识。有一年我回家,跟她讲我在网上写东西,全国各地都有人看。奶奶问:“那他们给你寄粮票不?”我说不寄,给钱。奶奶“哦”了一声,说:“那他们人还挺好。”在她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就是粮食、布匹、柴火,钱是个虚的,“给钱”就已经是她能理解的最高级别的善意了。我没法跟她讲什么叫流量、什么叫打赏、什么叫知识付费,就像我没法让一个活了一辈子的老人理解,你对着一个发光的屏幕说话,为什么会有人给你钱。
可是后来我想,奶奶也有她的“海”。她会在立春那天把灶台上的灰扫干净,说这是“迎春神”;她会看着天上的云说“明天要下雨,我腿疼”。她活在二十四节气里,活在土地和庄稼的呼吸里。我不懂她那个世界,就像她不懂我这个。到底谁是井蛙?也许都是。
有一回在菜市场,看见一个卖菜的大姐跟一个顾客吵架。顾客嫌她的大蒜贵,说超市里才多少钱一斤。大姐急了,说:“超市的蒜是外地进的,冷库里放了大半年,我这个是今早地里现拔的,你闻闻这个味!”顾客不听,扭头就走。大姐对着那个背影骂了一句:“你懂个屁的蒜!”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庄子——“你懂个屁的蒜”,翻译过来不就是“夏虫不可语冰”吗?只不过一个是雅言,一个是俗语。大姐懂她的蒜,顾客懂他的价格,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以后来我不太跟人争了。遇到那种非要跟我辩个是非的,我就笑着说:“对对对,你说得对。”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庄子的本意不是让你瞧不起人,而是让你明白——人的认知是有边界的,这个边界是由你出生的地方、活过的年头、吃过的饭、受过的教育决定的。你没法让一只夏虫活到冬天,就像你没法让一个只信“考编是唯一出路”的人理解什么叫“诗和远方”。反过来也一样,你觉得人家目光短浅,人家还觉得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呢。
晚上去楼下吃馄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安徽人,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馄饨。我跟他说现在外卖平台单子多,可以搞一搞。他一边包馄饨一边摇头:“搞不来搞不来,那个手机上点来点去的,我看不懂。我就守着这个摊子,一碗一碗煮,谁来吃我给谁煮。”我想了想,没再劝。他把馄饨煮得皮薄馅大、汤鲜味美,这就是他的“道”。我凭什么用我的“道”去要求他?
月光照在馄饨摊的热气上,老板的身影在雾气里显得很踏实。我低头吃馄饨,汤里有虾皮、紫菜、一小勺猪油。这碗馄饨是真的好吃,好吃到我忽然觉得,那些外卖平台上的大数据、算法,跟这碗馄饨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井蛙语海,夏虫语冰,说到底都不是什么贬义。它只是在说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季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井口。能意识到自己也是一只夏虫,大概就离看见那片冰不远了。
只是看见了,也别忙着告诉别的虫子。让他们在自己的夏天里好好活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