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黄土岗镇地处樟树市西南部,土地肥沃,盛产莲藕,素有“莲藕之乡”之称。这里产的莲藕品质上乘,备受青睐,相传在古代,曾作为贡品,供皇室享用。故乡的莲藕,是刻在骨子里的清甜。扁圆粗长的藕节裹着薄薄泥衣,洗净后通体光亮如玉,指尖轻叩脆声清响,咬一口汁水沁凉,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尖。
故乡莲藕的根脉深扎中华文明数千年,泥土里沉睡着河姆渡的花粉化石,《诗经》里摇曳着郑风陈风的荷影。文化血脉绵延不息,先秦的《诗经》低吟“隰有荷华”,北魏《齐民要术》已详录种藕技法,李时珍笔下更见红白的匠心选育。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味。身为藕乡子民,我打小对荷莲有种特别的情愫。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所上的管头小学的北边,有一片一望无际全乡最大的荷塘。每当夏日荷花盛开时,我总是会蹲在荷塘边,静静地观察荷花的生长变化,满脑子奇思妙想。在一次作文竞赛中,我的作文《家乡荷花别样红》被老师选为范文讲评。这不仅点燃了我对写作的热爱,更成为我认识家乡山水与人文之美的第一把钥匙。以至于无论身栖何处,故乡的荷莲,始终在我心中摇曳,如同永不褪色的水墨画。这份珍贵的记忆,让平凡的荷花成了乡愁的图腾——每当提笔,总会想起那片映日的红,提醒我用文字打捞故乡的晨露与月光。
四季荷塘皆成画。春天,当第一缕春风拂过大地,荷塘便开始苏醒。沉睡了一冬的湖水渐渐泛起涟漪,塘底的淤泥里,莲藕也在悄悄孕育着新的生命。尖尖荷角顶破水面,嫩绿的荷叶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星星点点,宛如撒落的翡翠。夏风过处,荷叶翻涌成碧浪,粉白荷花娉婷摇曳,莲蓬低垂如铃铛。秋霜点染,残荷在斜阳里静默成水墨。荷叶渐渐枯萎,由绿变黄。这时的荷塘,多了几分萧瑟,却有着别样的韵味。寒冬刺骨,枯茎下却藏着最丰腴的玉节。此时,成年人在荷塘里采挖莲藕,孩童们则赤脚踩进荷塘淤泥,摸鱼虾、采莲蓬,藕带脆生生折下,清炒一盘便是人间至鲜。
舌尖乡愁总关情。母亲做的蒸藕块,是宴席压桌的珍宝,藕香混着稻米香气,蒸汽氤氲中总被一抢而空。每到莲藕采挖高峰期,母亲总会把家里吃不完的莲藕洗净切成小块块,在太阳底下晒干后,用手推小石磨磨成藕粉,然后用陶瓷罐贮存起来,待到寒冬蔬菜青黄不接时,用藕粉烙成煎饼子或是藕丸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算是我们家餐桌上的一道美味。离开故乡五十多载,他乡藕气再浓,终不及旧时灶火慢煨的滋味。
淤泥深处藏风骨。莲藕生自浊泥,却得一身洁白,折断时千丝万缕,恰似游子与故土割舍不断的牵念。冬夜灯下咬一口生藕,脆如童年回声,甜汁似故岁月光淌过喉间。这泥土深处的玉节,以清白之身守岁月,以甘甜之味慰风尘,纵隔千里山河,仍是心头最暖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