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喝锦江之水长大的高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特别眷恋家乡的采茶戏。
虽然我是一名戏剧爱好者,但从未考究过家乡戏的渊源,只知道早在唐、宋时期,高安就以盛产茶叶驰名。唐宋八大家中的苏辙,早年贬谪在筠州任盐酒税官时,就写过“黄檗春芽大麦粗,倾山倒谷采无余”的诗句。相传每当春暖花开的采茶时节,茶农们“开茶园”,总是敲锣打鼓载歌载舞。那些穿着红褂子绿裤子、辫梢上系着红绳子的采茶女,背着竹篓,边采边唱:阿哥锦江撒渔网/妹在山间采茶忙/鱼虾新茶当街卖/换来钱粮度时光。
那清脆甜润的音韵,系在春风的游丝上,悠然地在锦江两岸飘荡着,给人一种茶香歌美的情趣,无不令人流连忘返。我想,家乡的采茶戏,顾名思义,莫非最早就是在这欢快的茶园诞生的吧!
有幸调入文化部门工作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早年对家乡采茶戏的认知,只不过是一种望文生义的浅薄。其实它不仅是闻名江西的四大地方剧种之一,而且被冠以了中国民族文化博览的稀有剧种,早已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据《高安县志》记载:采茶戏因只用两把内外弦的胡琴伴奏,故而其前身便被称为“丝弦戏”,也是一种由民间灯彩演变的地方戏。民国初期,锦江沿岸的灰埠、上湖一带的春节灯彩盛行,且种类繁多,尤以玩茶灯最为热闹。而聪明的上湖灯彩艺人,在灯彩表演的基础上,踩出了“地台子”,并由玩灯彩演变成民歌小调演唱小戏,其间夹以道白、打诨等表演,后经历代艺人逐步创造,便由“地台子”登上了艺术的舞台。这就是民间早年被称为“丝弦班子”的高安采茶戏的来历。
高安采茶戏初为小生、小旦、小丑“三小戏”,全由男演员扮演。小生穿长袍、戴礼帽、手拿折扇,表演台步功的撩袍步和礼帽功的转帽花样,以及扇子功的技巧。小旦则载歌载舞,特别讲究台步功与身段的运用。艺人们在台步上创造出很多独特的步法,以碎步、蹉步、云步、闪步、点步为主,具有夸张的生活情趣。小丑以幽默、风趣见长,特别注重矮子步,不管扮演何种角色,都要踩出妙趣横生的矮桩。后来,高安采茶戏博采众家之长,增加了锣鼓伴奏。演员也由单一的“三小”,增加了武生、老生、婆旦和花脸等,形成了独特的表演风格,朴实优美,雅俗共赏,久演不衰。尤其是那优美的旋律、脍炙人口的唱腔,犹如天籁之音,具有浓郁的高安乡土气息,如歌如诉,如痴如醉,赏心悦耳,荡气回肠。
在我的记忆中,村里人特别爱看高安采茶戏。小小的山村没有剧院,古老的祠堂便是理想的演出场地。舞台是用各家各户的门板搭起来的。雪亮的汽油灯,高高地悬挂在台前,炽热地照射着黑压压的人群。待那铿锵的开场锣鼓响过之后,一阵悠扬的古箫,便像月下飞出山涧的清泉,汩汩地淌进观众的心田。大人们坐在高矮不一的板凳上,凝神贯注地望着舞台,生怕错过某个精彩的细节。而我们这些细伢子,则像泥鳅般地在台前台后钻来钻去,有时学着台上演员的模样,油腔滑调地唱着“哥哥走广东呃/哥呀,你要给妹来买嘞”“妹妹买什么啰/妹呀,你要快快讲出来嘞”……常常你一句我一句,惹得台上台下一片喧闹,有时甚至害得台上的演员忘记了自己的唱词和道白,乐得台下观众不时鼓起倒掌。有的观众还情不自禁地为台上演员帮腔补白。于是,台上台下又是一片欢腾。
其实,村里人不仅爱看戏,而且更喜欢自编自演采茶戏。每到农闲季节,村里就常会听到排戏的锣鼓声。导演自然是老一辈的演员,享有绝对的艺术权威,演员都是村里的戏迷。有的一家几口,夫妻同台,父子同台,公公婆婆儿媳也一块演出。按我们柘溪那一带的风俗,父与子不能没有序,公和孙却可以无道;弟与哥嫂可以嬉闹无常,兄和弟媳则无正事不可多言。但一旦化了妆,登上了戏台,进入了角色,只有按剧情的发展而定。兄可称弟媳贤妻或良母,子可将老父绳之以法。往往一台戏彩排之后,村里人便扳着指头盼着演出的日子。
不过,现在的乡里人家,不再满足过去那种低档次的演出了,谁家若有娶亲等喜事,都喜欢请专业剧团前来助兴。村村寨寨的戏,总是演不完唱不尽。难怪目前全市近10家以高安采茶剧团为龙头的演出团体,长年累月活跃在锦江两岸。今年春节期间,我们村里文化中心落成庆典,村民们欢天喜地,请剧团足足演了三天三夜,真正过足了一把有情趣、有韵味的戏瘾。
的确,在数百里锦江两岸的赣中大地,采茶戏有着神圣不可动摇的根基。无论你到哪个乡村去旅游,或到哪个村镇人家去做客,时常可以欣赏到采茶戏的风韵。即便是跑南闯北,只要你在无意中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高安某个乡镇或某个村的人,对方都会情不自禁地赞叹:“你们高安的采茶戏,真是有味道!”热情诚挚之情,溢于言表。彼此间的情感,转眼便在高安采茶戏的调侃中亲切地融洽了。
多少岁月的沧桑,多少历史的辉煌,在广漠旷远的锦江两岸,只有这采茶戏,也只能是这原汁原味的高安采茶戏,才能囊括故里人家厚重的历史文化内涵。我们高安的父老乡亲,自古就是大慈大乐的百姓人家。他们心中喜怒哀乐的交响曲,除了采茶戏,还是采茶戏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