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夏天，风都是甜的。我儿子高考考了629分，在我们小城算得上名列前茅。拿着成绩单的那一刻，我走路都带着底气，满心都是对孩子未来的憧憬，笃定自己能为他铺好最稳妥的人生路。
那个时候是考生自己估分，根据估分填报志愿。填报志愿那天，我仗着自己多看了几本报考指南，全然没问过孩子的想法，大包大揽了所有志愿填报事宜。我一心认准北京的985高校有前途，连夜斟酌专业，敲定了最终的志愿方案：第一志愿“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第二志愿“电子信息工程”；为了万无一失，保底的第三志愿，我填上了“应用化学”。
儿子凑过来看着志愿表，清秀的眉眼瞬间黯淡下去，轻声跟我说：“爸，我不喜欢化学。看着那些公式、试剂，我就头疼，能不能把这个志愿改掉？”
彼时的我太过自负，满心都是“为他好”的固执。我摆摆手，语气笃定又敷衍地说：“放心，你分数这么高，前两个专业稳录。这个保底的反正录不到，不用在意。”我从未认真看过他失落的神情，也从未静下心来问问他真正热爱什么，只觉得长辈的经验，一定比孩子的喜好更靠谱。儿子沉默了许久，最终默默回了房间。
可命运偏偏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查询录取结果时，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前面两个热门专业没有录取，儿子偏偏被最末尾的“应用化学”专业录取了。我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我偷偷抬眼看儿子。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没有哭闹，没有抱怨，只是眼底的光亮一下子彻底熄灭了。那一刻，巨大的慌乱涌上心头，我张了张嘴，一句道歉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四年大学，儿子过得异常压抑。我每次打电话，都能听出他的疲惫。他不喜欢化学，却只能硬着头皮泡实验室、啃晦涩的专业课，硬生生熬过了整整四年。本该意气风发的青春，被我固执的决定，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后来儿子远赴美国攻读博士，终于转到了心心念念的计算机专业。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10多年过去了，儿子从未有一句怨言，每次视频通话，依旧温和孝顺，从不提当年填报志愿的事。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自责就越深。这份自责，成了我解不开的心结，岁岁年年，如影随形。
前不久，儿子又打来视频电话了。他高兴地说：“爸，我辞职了，房子也卖掉了，准备回国发展。”
“你……”我顿住了，没有再说什么，任凭泪水溢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