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尴尬，自己居然会在七月又对“春联”这个词产生触动。可说句实话，记忆里，也只剩下它，才有资格与他画上等号。
小爷爷讳名训春，是个教书匠，在我们这个以农业兼手工为业的村子里，有着不寻常的地位，可比石匠木匠高出一大截。印象里，高高瘦瘦的他，走起路不急不躁，永远给人一种闲庭信步的亲切。只是八字脚与微微驼的后背，又让人觉着有些滑稽。偶然间，听小奶奶说，这是在“五七干校”劳改时，压到背上神经的后遗症，当时全靠硬扛着，等到有条件医治时，已不能复原。
虽受过那般的苦，小爷爷却并没改变乐观的天性，一笑就露出不锈钢门牙，已成为他特有的标志。他读过老私塾，后又进了新学堂，学识这块在我们那地界上绝对是号人物。因写毛笔字很有功底，村里的春联就多出自他的手。每年腊月二十八九，去到他家看裁纸叠痕研墨下笔，然后手捧新联待墨迹干透，便成了小伙伴们争相炫耀的活儿。依稀记得，自己托在手上晾干的第一副春联便是小爷爷写的“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今天，看到书里有描写春联的故事，自然想起他来。于是毛笔入笔，或顺锋或逆锋，引而捺撇勾提，及自由行走在红色纸上的轨迹，都齐齐冲出记忆。继而，上梁时的祝文、结婚时的福喜文，声调里略带着对家乡美好的眷恋，就这样突兀地显现在耳畔。这段温馨且优雅的往事，让我沉湎在过去的致敬里不能自拔。恍惚间，门牙上闪着金属光泽的他，正笑呵呵地跟我说：“这‘水草长生’，可莫又贴到鸡笼哩上啰！”
音容宛在，教我如何不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