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返乡的友人登门,捎来莲子、莲蕊与两盒荷花粉,是独属于故乡莲花的特产。我启盒轻嗅,淡黄的花粉晶莹剔透,清雅香气缓缓漫开,悄然勾起我经年的往事。
故乡是莲花县,这个名字落在地图上,看着就像一朵开在纸上的花。孩提时,对于“莲花”一词,只觉得好听,不解其意,也不知道莲花就是荷花。县城方圆数十里,一眼望去都是丘陵与稻田,别说荷塘了,连一朵野荷也没见过。后来读书,看到周敦颐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才明白这十二字里装着多少古人的喜爱与期待。
彼时只识诗文里的莲,平生真正与荷结缘,却是多年之后,部队里遇到的一个叫荷花的姑娘。
参军后,我在部队当给养员。每天清晨,我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采买。在平淡的日子里,藏着一段意外的相逢。
第一次见到她,她挑着两筐自家种的蔬菜,年纪比我小些,肤白貌美,眼睛水灵灵的,笑起来时两颊浮出浅浅的酒窝。记得那天我正低头挑韭菜,忽然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这边的嫩一些。”声音不大,却很悦耳,让人不由得抬头望去。她也正看着我,微微一笑。我被她深深吸引,竟觉得她是整个菜市场里最美的姑娘。
直到开票时才知道她叫荷花。真是人如其名,秀丽、清纯、大气。后来回想,那大概就是我心里第一次真正把“荷”与一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时刻。
她的菜总比别人的干净,而且捆绑得很整齐,几乎见不到泥。每天去买菜,我便习惯先去她那儿转一圈。有时候,她会在衣服口袋里偷偷摸出两颗还热着的煮鸡蛋,“还没吃早饭吧?给你。”语气轻轻的,生怕旁人听到。我那时嘴笨,见着她有点紧张,接过鸡蛋也不敢抬头说话。鸡蛋从我手心一直热到心里。
有一次,她问我:“你家离这儿很远吧?”我点头说:“是的,在很远的莲花县。”她眼睛一亮:“莲花县!那是不是到处都是荷花?”我顿了顿,回答道:“我从小到大,在老家一朵荷花也没见过。”她不解地问:“那为什么叫莲花县?”我笑笑:“不知道,也许很早以前有过荷花吧。”她又问:“那你们那儿什么花多?”我想了想:“杜鹃花吧。春天一到,漫山遍野,很好看。”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向往:“真想去看看。”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她问一句,我答一句,说着说着,仿佛心里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安安静静的牵连。哪天在菜市场没见到她的身影,心里便空落落的。这种牵挂朦朦胧胧,谈不上爱情,也不算暧昧,更不是书里描写的那种轰轰烈烈的情感。许多年后再回头看,我才发现,关于“荷花”的那层意味,是从她身上慢慢带出来的。
一年后,她对我说要去深圳打工。又过了两年,她从深圳回来,特意到营区来看我。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便是嫁到了很远的地方,自此再未见过。人一旦分开,路就会越走越远,许多事情都是这样。每当想起那段日子,想到她把鸡蛋递到我手里的样子,说不清为什么,胸口便会涌起一阵热流。
后来听说家乡开始成片种荷,几千亩连在一起。夏天一到,荷叶铺满水面,清一色望不到边,粉色的荷花星星点点缀在碧波间,渐渐成了县域特色文旅名片。每到盛夏,游人络绎不绝,成了赣西小有名气的观荷去处。
2011年7月,我随新余市摄影家协会到莲花县参加摄影大赛。站在莲江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震。江畔对岸的荷花一片接一片,水缓缓流着,风吹过来,叶子翻动。荷塘边的栈道上,有人走有人停,相机举起又放下,人影和荷影交织在一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许多年里缺过的一点什么,好像就在这水光和花影里慢慢回来了。
从那以后,只要夏天有空,我总会往家乡跑一趟,在荷塘边多待一会儿。有时站久了,心里也会闪过一个小小的念头:那位叫荷花的姑娘,如果看到如今这片荷海,会不会很欢喜?这个念头像风,想一下就散了。人生是回不去的路,“荷花”早已去了时间另一端。我不知道她是否会记得那个清早骑车来买菜的年轻士兵。但我总觉得,在故乡那片盛开的荷海里藏着她的一点影子:风吹起荷叶的刹那,像当年她抬眼望我的样子,眼神清亮,若隐若现。
今年荷季,我大概还会去看看故乡的荷塘,也不一定做什么,只在荷塘边站一会儿,看几朵花、几片叶,等一阵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