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袁州的宴席之上,扣肉是当之无愧的招牌硬菜。年节团圆、红白喜宴的餐桌上,都少不了它油润喷香的身影。而世间万千扣肉滋味,最牵我心弦的,永远是爷爷亲手烹制的那一碗老袁州扣肉。
爷爷是乡里远近闻名的厨子,邻里办酒席,头一个便来登门请他掌勺。旧时乡村酒席菜式朴素,多以清简素菜打底,佐以少量鱼肉荤菜,却有着代代相传的规矩:第五道菜必上扣肉,最后一道以鱼收尾。幼时的我不解其中讲究,缠着爷爷追问缘由。爷爷缓缓道来,从前农家日子清贫,平日里难得吃上荤食,唯有逢年过节、置办宴席,才舍得拿出肉和鱼待客,精制一碗厚重实在的扣肉,便是主人家待客的最高礼遇。
小时候最欢喜的事,便是跟着外出办席的爷爷守在灶台边,看他用心雕琢这道经典美味。地道的老袁州扣肉,煮、炸、蒸三道工序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每一步都藏着手艺人的分寸功夫。精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得方正,冷水下锅小火慢炖,待至竹筷能轻松戳透肉皮才算恰到好处。放凉后,爷爷会往肉皮细细抹上自家酿的糯米酒糊,为肉质添上一缕醇厚酒香。
炸制是造就虎皮外观、逼出多余油脂的关键。用竹签在肉皮上扎满细密小孔,七成油温下锅,数十年的经验让爷爷对火候把控得分毫不差。肉块炸至金黄酥脆,迅速捞入温水中浸泡,不多时,圆润饱满的虎皮纹路便悄然浮现,模样好看极了。
泡软的肉块沥干水分,切成匀薄肉片,肉皮朝下整齐码入碗中,铺上炒香调味的梅干菜,送入蒸笼大火猛蒸两小时。揭笼瞬间,肉香夹带着梅干菜的鲜醇扑面而来。爷爷取盘扣紧碗口,利落一翻,揭去瓷碗,一盘红亮诱人的扣肉完整呈现,香气四溢,引得旁人馋意丛生。
儿时的味蕾,被这肥而不腻、酥烂入味的扣肉填满欢喜。后来爷爷年事已高,再也握不住沉重的锅铲,那独一份的老味道,也暂时藏进了回忆里。此后在外就餐,我也会点上一份扣肉,如今的做法多以酱油替代米酒,各式调料层层叠加,卖相虽精致,口感却比传统扣肉差了一截,找不到那份质朴的老袁州烟火气。
成家后,生活被琐碎日常填满,除了忙工作,我也要操持一日三餐。偶然翻到扣肉食谱,心底的思念瞬间翻涌。我决心拾起这门手艺,当即下单备好五花肉,照着记忆里爷爷的手法,结合教程反复尝试,调整油温、把控蒸制时间、调配梅干菜的味道,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动手,终于复刻出儿时的味道。
当熟悉的香气再次弥漫全屋,舌尖触到软糯醇香的肉片,往昔画面历历在目:灶台前从容忙碌的爷爷,乡里热热闹闹的宴席,还有那个蹲在灶边翘首以盼的小小身影。如今我常常会蒸上一碗扣肉与家人分享,时刻守护着这一脉家味。味道可以复刻,手艺可以传承,可亲手为我烹制美味的爷爷,却再也不能相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