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气温回暖，田埂溪边、荒坡空地的艾草便抢入眼帘。它们不需要人工耕耘浇灌，仅靠一场场春雨，就可自在疯长，一簇簇、一丛丛，挺拔于野草之间。
端午前后，艾草日渐成熟，修长的茎秆亭亭立起，参差的绿叶覆着细白的绒毛，远看青绿间浮着一层浅浅霜白。暖风拂过，丛丛艾草轻轻摇曳，清冽独特的气味蔓延乡野。
端午节这天，我们穿新衣、吃咸蛋、吃麻圆、看龙船，热闹又快乐。艾草静静地站着，似乎期待着参与进来。当天下午，同住一栋老屋的五保户奶奶割来一大捆艾草，平铺在屋顶晾晒。几天后将干叶片捋下来，放进布袋收好。我们问她，艾叶留着干什么。她缓缓地说：“这是端午艾，留着将来行方便。”我们又追问什么是行方便。她含笑不语，显得神神秘秘。
那时的盛夏时节，没有电扇和空调，我们小孩子身上生出连片的痱子，痒痛难安。这时，那个奶奶便取出珍藏的干艾叶分给各家小孩，叮嘱我们煮水沐浴。她比较疼我小妹，经常亲手熬煮艾汤帮她擦洗。数日过后，小妹的身上便看不到痱子。我们一众孩童洗浴敷衍潦草，总有几个残存的痱子长大发炎成疮，几乎要疼痛一整个夏天。受过一番煎熬后，才明白了端午艾“行方便”的意思，原来它是大地赠予乡间消解暑毒的贴心良药。
我妈也会拔几根艾草，随手挂在屋檐下风干，却是别的用法。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就来找她。我妈无论手头有什么事，都赶紧停下来，匆匆摘下一两片艾叶，就着煤油灯点着又吹灭，再用火星炙病人痛处穴位，我们那里俗称“漆火”。几番灸炙，病人的不适大多得以缓解。
当我读到范成大咏艾诗句“艾求真伏道，穴按古明堂。谢去群巫祝，胜如几药汤”，就会想到那个奶奶和我妈对艾草的巧妙利用。小小艾叶，维系着乡土邻里守望相助的脉脉温情。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高安工作，这里的端午节与艾草更是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有一年农历五月初一，我撞见楼上阿姨提着艾草与菖蒲回家，忙问她买这些做什么。阿姨热心地出示艾草，说：“这是鞭子。”又出示菖蒲：“这是剑。”然后教我，艾草、菖蒲各取一根，用红绳系在一起，如法系好几对，分别挂在大门、后门两侧。从五月初一上午，挂到五月初五下午，可以驱邪避灾，护佑阖家安康。我入乡随俗，置办了艾叶菖蒲挂于门旁，寄寓心底朴素的平安祈愿。近年来大量农村人进城，家家户户竞相效仿，恰应了“碧艾香蒲处处忙”的端午市井图景。
每次刷短视频，看到艾叶的各种吃法，我便有些心动，却懒得行动。前年暮春，老友约我一起去河边采摘嫩艾，预备和面做艾叶馒头。我们安静地掐着艾芯嫩芽，俗世烦忧尽数随风散去，身心悠然闲适。我做馒头向来不得法，便把采得的艾叶全部给了友人。没过几天，她就送给我一袋子艾叶馒头。我连说：“辛苦了，辛苦了。”她说：“做馒头还好，就是洗艾叶的时候家里突然停水了，楼上楼下跑了几次才找到原因，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处理好。”她家住5楼，上下几趟得有多累啊。她怕我不过意，便催促我尝尝。我轻轻咬下一口，只觉松软Q弹，麦香糅合清雅艾香在唇齿间散开。一袋艾叶馒头，盛满老友不加修饰的真挚情谊。
艾草寻常朴素，却为我串联起半生人间暖意。惟盼年年端午，清风携艾香漫过街巷乡野，烟火生生不息，世事从容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