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化成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有些自豪的。
我家是1985年搬来宜春城里的,到宜春的第一站就是化成,一开始暂住在秀江边的亲戚家里,后来租住在化成岩脚下的农户家里。说农户也算不上,虽然当地都是菜农,但这家男主人却在科委食堂上班。化成岩脚下农户后来基本安置在老街坊旁边的化成新村,原来住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化成星苑。
化成岩虽然不算高,但临着秀水,就有了几分气势。小时候总觉得那是一座山,山上有寺,山下有河,河里有我们整个夏天的欢笑。现在想起来,那不过是个江边的小丘,可在我心里,它一直是山的模样。
那时候,化成岩就是我们的后山,秀江就是我们的前院。放学后,一群差不多年龄的小孩沿着菜地里的小路跑,跑到化成寺脚下,仰头看那个藏在树丛里的小庙,觉得神秘得很。
化成寺那时候还很简陋。石头台阶坑坑洼洼,两旁的草木疯长,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庙里的菩萨也朴素,香火零零星星的,倒是晨钟暮鼓从不间断,一声一声地,从山上滚下来,漫山遍野都是。
化成岩的夏天是最热闹的。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就把竹床搬出来,摆得横七竖八。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追来追去,尖叫声能把月亮喊出来。那时候没有空调,可我们从来没觉得热过。路旁芙蓉树的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探到二楼的阳台边上,粉白粉红的,摘下来贴在鼻尖上,有一股甜丝丝的凉意。
每天早上都有文艺学校的女孩子在吊嗓子,一声比一声高,仿佛要飞到云端里去。我常常在院子里听见她们的声音,觉得这日子是安稳的、天长地久的,什么都不会变。
可到底还是散了。后来,我家搬到了黄颇路,又搬到了平安路的工人新村,等我大学毕业之后又搬到了学府路。后来,单位集资,就在杨山路买了一套房子,总觉得不会再和化成搭界了。
再后来遇上了妻子,她的单位就在化成路,重新跟化成有了联系。杨山路的房子虽然大,但是离她单位比较远,于是两人满城地看房子,最后在秀江御景买了一套房,加上后来我调到化成街道……兜兜转转,岁岁归期。我终究,又做回了化成人。
立在山下抬眸远望,心底徒剩一片空茫,再也找不回年少时攀山寻寺的赤诚与欢喜。记忆里那座令我满心敬畏、满怀好奇的山间小寺,如今被崭新恢宏的殿阁楼宇层层环抱,宛若一位着了华美新衣的老者,体面庄重,却再也没了往日的清瘦风骨与人间烟火。满眼皆是崭新的景致,精致有余,沉淀不足,独独少了岁月浸润的温柔,弄丢了我心心念念多年的旧时模样。
我终究止步山前,未曾拾级登临。有些风景,留存于记忆中,便是最好的圆满。贸然奔赴重逢,反倒会惊扰温柔的旧时光,碾碎心底珍藏多年的青涩与美好。日日游走于化成街巷,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巷一景,早已深深镌刻进朝夕日常,融入我的骨血里。只是故土依旧伫立,世间风物早已换新。
昔日简陋清幽的化成寺,早已褪去朴素旧貌,殿宇恢宏,香火鼎盛。依山而起的高堂广厦巍峨壮阔,红墙黛瓦衬着鎏金彩绘,一派庄严堂皇。岁月更迭,这片土地早已日新月异、换了人间。松江园朝夕烟火融融,歌舞不绝;网红步道游人络绎,往来喧嚣;六小街巷藏着残存古韵,巷陌幽深静谧;武功山大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处处是蓬勃鲜活的新气象,满目是日新月异的繁华生机。
万般皆变,唯有秀江河水,依旧缓缓东流,岁岁不息。
城区的双桥几经修缮翻新,早已不复当年形制,唯独这一江秀水,始终留存着旧时温度、旧时气息。每至深冬,宜春独有的湿寒浸骨而来,河面与街巷间薄雾氤氲,湿漉漉的水汽裹挟着清浅的水草馨香,悠悠漫入鼻尖。
便是这一缕熟悉的气息,瞬间拉我穿越数十年光阴,重回年少岁月。原来记忆从不会消散,它都藏在故土的烟火气息里。眼睛会说谎,耳听会虚妄,可鼻尖铭记的味道,最是忠诚,从不骗人。
我常常轻声默念,我是化成人。
无论化成岩如何翻新迭代、无论旧院老屋是否悉数更迭、无论我辗转多少街巷、去往何方,这一个身份,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终生不变。
我的童年,扎根在化成岩的青石缝隙里;我的少年,浸润在秀江的潺潺流水间;我的初心与根脉,深深盘踞在那座早已变迁的小院里。
这些岁月馈赠的印记,新房换不走,流年带不去,是我此生最珍贵的珍藏。
山河依旧,风物已改。昔日并肩嬉闹的故人,许多早已散落天涯,难再相逢;年少无忧的烟火岁月,终究一去不返,只剩回忆绵长。
可执念未改,初心未凉。
我是化成人。这一句话,藏着半生眷恋,藏着一生归属,我会岁岁年年,一直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