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
85载光阴,将他铸成村口那棵老槐,筋骨裸露,沉默如石。他的记忆好得惊人,能随口报出50多个亲邻的电话号码,谈论国家大事时目光炯然,仿佛仍在当年村组会议的主位。可我知道,他生命中有一道最深的光痕,在河坝之上,在风雪与电流交织的那个冬日。
那年冬天,雪疯了似的下了几天几夜,天地只剩莽莽苍白。横跨大河坝的照明线不堪重负,“嘎嘣”一声断了,村庄陷入昏暗。消息传来时,父亲正发着高烧,咳声嘶哑。他闻讯猛地掀开棉被,抓起工具袋便撞进风雪。母亲追在后面喊“手套”,声音被狂风吞没。根牙——我的堂兄,那时年轻力壮,被父亲一声招呼,扛着木梯紧跟其后,满脸惶惑地冲入那片茫茫雪野。
去河坝的路早已没了踪迹。父亲深一脚浅一脚,用病躯犁开雪原。根牙跟在身后,几次想搀扶,都被父亲甩开。
断线处,两根铝芯线头裹着冰凌瑟瑟发抖。坝上风厉如刀,卷起雪沫抽打人脸。雪积得太厚,木梯无从架稳,无处垫脚。父亲环顾四周,竟直接蹲在覆雪的坝石上,冰寒瞬间刺透骨髓。他伸手去够线头,高烧使动作迟滞,却忘了身下湿雪已将他与大地连成一体。根牙在一旁扶着梯子,急得额头沁汗,却不敢出声惊扰。
第一根线在父亲颤抖却稳定的手中接好。处理第二根时,他冻僵的手肘不慎压到破损的绝缘皮。
“嗤——!”
一道蓝白色火舌猛地蹿起。父亲被无形巨力狠狠掼出,仰面摔在坝石上,四肢绷直后瘫软。焦煳气混入清冷的雪中。
根牙惊呆了,像被冻住一般,张着嘴一声也发不出。
坝头小径,一个挑柴老农见状,抽出油亮的桑木扁担,几步上前,对准电线用尽力气猛地一挑。
电线甩脱,父亲身体剧颤,喉中迸出痛苦的回气声。根牙这才回过神,扑过去将父亲拖到背风处。
父亲面如金纸,浑身抖个不停,许久,眼神艰难聚焦,第一句话微弱却清晰:“线……还没接好。”根牙带着哭腔劝阻,他却倚着石头,伸出依旧颤抖的手,摸索工具,近乎执拗地完成最后一道连接。缠紧胶布时手一松,钳子落地,人向后仰倒,昏厥过去。根牙一把接住他沉重的身体,泪水砸在雪地上。
线,接通了。光明重新淌进村庄。
命抢回来了,可电流已如阴毒的冰针钻入经络。一条腿从此跛了,每逢阴雨便疼得钻心;心肺留下永久损伤,咳嗽夜夜啃噬睡眠。但他从不后悔那日冒险,只对疏忽耿耿于怀。“怪我,昏了头。”他后来揉着病腿说,“规矩,是命换来的。光要紧,但知道怎么才能长久地接好光,更要紧。”
这就是我的父亲。他的世界是泥土般朴实的道理。田土下户,我家分最远最薄的地;村里有事,他总冲在最前。他告诉我们兄妹:“好好读书,明事理,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参加工作穿上执法制服那日,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替我抚平衣领。“这身衣裳,是百姓的倚仗,也是规矩的壳子。”眼神沉静,“脚要站在理上,心要放在公中。咱家世代,图个心安梦稳。”
如今他坐在夕阳里,像一尊沉默的陶俑。时光抽走了力气,却抽不走眼底的澄明。我每次告别,他总坚持送到院门,叮嘱简短如旧:“好好做人,踏实做事。”
车子远去,那瘦小身影在暮色中渐渐化作黑点,最终与大地融为一体。
河坝早已重修,那刻骨铭心的雪日故事也渐渐风干。可我知道,父亲用生命划下的那道“光痕”从未熄灭。那是一个平凡灵魂,在责任与风险之间用血肉刻下的永恒坐标。它不辉煌却温润,不显赫却沉重。
光痕无声,却照亮了我一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