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五月，是一场不肯停歇的绵长雨季。雨丝细密，像天地间扯起的轻纱，把远山近水都洇成水墨。空气里浮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腥甜，不闷，反倒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一遍似的。我们闲余种下的那片菜地，就在这温吞吞的湿气里疯长起来。
空心菜的叶子肥得发亮，阳光一照，整垄整垄的像泼了油；苦麦菜展开锯齿状的边，像少女裙摆的蕾丝；最喜人的是苋菜，前几日还只是贴地的一层淡红，隔一晚再看，竟齐刷刷顶着密密麻麻的红脑袋，仿佛一群刚睡醒、争先恐后探头探脑的孩子。藤蔓们更是热闹，长豆角、丝瓜、苦瓜、冬瓜、南瓜，你绕着我、我缠着你，与草地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合奏出一曲初夏的交响。
雨一停，我便忍不住往菜地跑。清晨去，裤脚会沾上露水；傍晚去，鞋底会带上湿泥。站在菜垄上，心里常会冒出一句：“土地诚不欺我也。”你给它一粒种，它便还你一片绿，从不偷懒，也不爽约。
尤其爱看那些牵藤的蔬菜。初生时，藤蔓细得像线，风一吹就颤动，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好像随时会被折断。可就是这么一根细丝，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伸着“脖子”，像懵懂的孩童，试探着这个陌生又辽阔的世界。我为它们搭好竹架，起初还担心：这么纤细，够得着吗？攀得住吗？第二天再去，却发现那嫩藤早已一圈圈缠了上去，紧紧抱着竹竿，螺旋而上，向着光的方向执拗生长。那一刻，心里悬着的石头，就这么轻轻落了地。
你看，丝瓜才抽出柔软的枝条，苦瓜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花，香气浓得有些霸道；冬瓜的藤上覆着一层细绒毛，晨光里挂着露珠，让我想起少年脸上未褪干净、软乎乎的胎毛。它们不言不语，却把“活着”这件事，活成了全力以赴的样子。
人这一生，何尝不像这些藤蔓。看似柔弱，内里却藏着韧劲。我们常被工作压着、被家庭拴着、被父母的衰老、孩子的成长牵动着，在喧嚣尘世里左支右绌、身心俱疲。有时候真想学学这些蔬菜——不抢、不怨、不慌，把根扎稳，把心放宽，顺着自己的节奏，一节一节往上爬。
不强求每一朵花都结果，不执拗每一条路都通达。依着本心，循着时节，该攀爬时攀爬，该开花时开花。在时光的流转里，慢慢长成自己的样子，也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收获生命悄悄递来的那份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