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姑苏城的血脉。
你立在水巷边，闭上眼睛，水声便会漫上来。她不是江河奔泻的轰轰烈烈，而是有耐性的、絮絮的细言，像春蚕在夜里咀嚼着桑叶，又像老妇人用吴语，在耳边一遍遍说着陈年的旧事。这声音是姑苏城的背景，衬得一切凡尘的喧嚷都浮了、虚了，成了可有可无的配饰。于是你便懂了，何以这里的人家，能那样安稳地“尽枕河”。那水声，大约真是姑苏人世代的催眠曲，催引着一个温软的梦。
而桥，又让水有了灵魂。不是每一座桥都那么起眼，石缝里都沁着斑驳的苔痕，栏杆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温润地起着烟火的包浆。不管她是弓着身子，还是平挺着躯干，都是为着市井人家，连着繁华与幽寂。粉墙黛瓦倒映在桥下的水波里，成就一块苏工雕刻的碧玉，而谁又真能把千年的姑苏日子，还原成一幅画呢？只有戴着兰花头巾的船娘，摇着乌篷船出现时，橹声和着水声，才能让姑苏画活起来。太多的聚散、太多的悲欢、太多的风风雨雨，都沉淀在了小桥基石的肌理里，和桥面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脚印里。
我把脚步放缓、把目光放远。我看见那位才情与风骨一样峻峭的女子柳如是。她的花船，载着满舱的诗句、满腔的不平，穿过一座又一座沉默的石桥，最终，停泊在了谁家的码头？是停在了钱谦益那用清贵文名与暧昧气节筑起的“绛云楼”下，还是终究未能靠岸，只将一片冰心，付与了这亘古长流的清凉之水？这水是见过她的，或许还曾映照过她凭窗凝睇的容颜。我看见香溪畔，晨雾迷漫中，西施在那里梳洗。洗过西施的河水，脂粉的香气，引得鱼跃鹭飞。原来这姑苏的水，是这般的传奇与旖旎，养成的姑苏女，是声音糯得能拉出丝来、性情如盛泽的绸、柔软里藏着韧劲的小家碧玉。
走得久了，选一处桥墩歇歇。西斜的日光打在对岸的马头墙、翘角飞檐上，勾勒出一道温暖而模糊的边。难怪很多代表江南特色的简笔画，就是如此简单的几笔勾勒。
累了，该回了。当我从又一座不知名的小桥上走过，回头再望那一片渐渐沉入暮色的水巷时，心中忽然涌起一句没来由的话：“说不尽。”姑苏的小桥流水，它的模样，它的声音，它的气息，它那勾连起千古幽思与当下烟火的魔力，如何能说尽呢？
我还不会说吴语。如果用吴语轻轻地念“说不尽”三个字，会是怎样的一般滋味？是满足后的喟叹，还是领略后的释然，还是自知难以描摹、索性不再言说的温婉沉默？还是让姑苏的夜，温柔地合上眼帘，让姑苏城里姑苏城外的所有人，在小桥与流水的对话中，枕着河，延续千年的姑苏梦吧。
只要这血脉般的河水还在汩汩地流着，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