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好友晓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去温汤包个院子,5间房,能做饭带娃,谁去?”不到半小时,5户人家报了名。我与丈夫开初有些犹豫,可8岁的儿子已经开始往小书包里塞恐龙玩具了,便也点了“报名”。
周末,5家人,大大小小18口,浩浩荡荡开进了宜春城南的一处山间民宿。院子里有柚子树,青果还挂在枝头;厨房灶台宽大;客厅两张长桌拼起来,刚好够所有人坐下。3家人从车上卸下食材:晓敏带了杨梅酒和卤鸡爪,小陈拎着本地菜场的时鲜蔬菜,我则贡献了前一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孩子们早就蹿上二楼,把床垫当蹦床。我在院子里铺开野餐垫,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其实这里离市区不过30分钟车程,却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几年,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喜欢拼住:几户熟人家包一栋民宿,白天在宜春周边闲逛,晚上围坐吃饭,挤在客厅里打牌、聊天,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游戏……朋友圈一到周末,总能看到类似的九宫格:一桌家常菜,大人孩子齐举杯,背景或是明月山的竹林,或是袁河边某个不知名的小院。
最初我不大理解。出门过周末,不就图个清闲?买菜做饭、刷锅洗碗,比在餐厅累多了,几家的口味、作息、花销习惯都不一样,凑在一起真能愉快吗?可参加了三四次之后,我慢慢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最打动人的,是那种久违的热闹。30多岁的女人,平日里围着孩子和工作打转,和闺蜜们微信聊得再多,也不如面对面坐着说几句闲话来得踏实。那两天,大家从早到晚待在一起,剥着花生、喝着茶,什么话题都能浮上来——孩子的学区房、单位里的新领导、网上那些新鲜事。有一回夜里,晓敏忽然说起自己大学时在温汤镇卖夜宵的糗事,连说带比划,把我们几个当妈的笑得眼泪直流。这种松弛的、毫无目的的聊天,在自己家里是难有的——总得有人先起身告辞,因为第二天还要送孩子上学……
更让我欢喜的是儿子。平日里,他在家觉得无聊,便总缠着我要手机看动画片。可一有了玩伴,他们立刻自动形成一个小小的“社会”:大的照顾小的,分享零食,订立游戏规则,偶尔吵架又很快和好。那天下午,儿子领着两个孩子,用院里的树枝和石头在柚子树下搭了一个“秘密基地”,整整玩了两个小时,连我叫他吃饼干都不肯回来。我远远看着他们大汗淋漓却满脸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周末该有的样子——不是像赶场子一样去景点打卡,而是让孩子重新拥有那种和伙伴一起疯玩的童年记忆。
当然,这样的聚会也少不了磨合。几次下来,我们这群当妈的渐渐摸索出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费用提前说好平摊;每家认领一两顿饭,避免有人从头忙到尾;有打呼噜习惯的那位爸爸主动睡楼下的隔间;早上起床轻手轻脚……这些细碎的默契,映照出熟人之间那层不必言说的体谅。说到底,能三五成群住到一起的朋友,交情本就到了一定程度,不会为了小事斤斤计较。
有一回,我一边洗碗一边和晓敏感慨:“这跟小时候邻居之间串门、搭伙吃饭有什么分别?”她想了想说:“不一样的。串门终究要回自己家,而拼住在一起,是把各自的生活敞开一点,也走进别人的日常里。你会看见平时衣冠楚楚的那位爸爸,其实在家里是会穿着旧T恤满屋追着孩子喂饭,也会发现一向雷厉风行的闺蜜夜里给孩子读绘本时,声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这些细微的发现,让朋友之间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那天晚饭后,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头顶是山间的星星。孩子们抢着吃糖醋排骨,大人们举杯,说着“难得难得”。酒过三巡,晓敏提议每人讲一件最近让自己开心的事。轮到我时,我说:“今天下午,看见你们几个妈妈一起在厨房学做南瓜饼,手忙脚乱、面粉飞得到处都是,我就觉得特别开心。”众人笑了,笑声惊起院外柚子树上的几只麻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30多岁的我们明明周末可以躺在家里追剧,却偏要拖家带口和几家人挤在一个院子里。不过是生活越来越忙、日子越来越赶,我们本能地想要重新聚拢,像从前在单位家属楼里那样,彼此看见,彼此搭把手。这炉火不必天天烧着,偶尔生一次,就足够温暖很久。
烟火可亲,人情有味,大概就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