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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月光夜谈

日期: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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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在乡镇,我常常想,太阳和月亮大概是商量好的,一个管白日的忙碌,一个管夜晚的安宁。可这安宁里,总有些睡不着的心事。

乡下的日子是跟着太阳走的。天一亮,老表们就下了地,锄头扛在肩上,露水打湿裤脚,一忙就是一整天。乡里的干部们也忙,忙着开会,忙着填表,忙着从这个村跑到那个村。可跑归跑,总碰不上人——你到田边喊,人家弯着腰插秧,头都顾不上抬;你到家里找,门上一把锁,鸡在院子里闲逛。等到天擦黑,老表们拖着泥腿子回来了,想问问低保的事、修路的事,乡政府的大院却早已熄了灯,铁门一锁,干部们都回了城里的家。

两头就这么错着,像两条平行的河,淌不到一块儿去。

不知从哪天起,大家想了个笨办法——趁着月亮好的夜晚,干部们不急着回家,吃了晚饭,三五个人结伴,打着手电筒往村里走。老表们吃了夜饭,搬着凳子坐在门口乘凉。月光底下,谁也不用赶时间,话就能慢慢说。

我第一次跟着去,是暮春。月亮刚爬上东边的山脊,田里的水映着碎银一样的光。我们去的头一家,是李老杆家。

李老杆这个人,五十出头,人长得黑瘦,背有些驼,是长年弯腰落下的毛病。他老婆早年跑了,一个人拉扯着个闺女,闺女嫁到了外县,剩下他独个儿守着三间老屋。我们去时,他正坐在门槛上,对着一堆竹篾发愣。

“老杆叔,吃了没?”带队的周乡长喊了一声。

李老杆抬起头,看清是我们,赶紧要起身让座。周乡长按住他,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我也不客气,蹲在他旁边。

“没啥事,就是……我那残疾证,该换了。”李老杆说得很慢,声音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旧的过期了,补贴两月没领着。可我这腿,你们也晓得,走不到县城去。”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那条腿是年轻时在矿上砸坏的,走路一拖一拖的。我这才注意到,门槛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这事您怎么不早说?”民政所的小王急了。

李老杆搓着粗糙的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白天忙,我也不好意思为这点事麻烦你们……”

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黑得发亮,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垄。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说的“不好意思”,是多少乡下人心里横着的一道坎啊——他们总觉得自己的事小,小到不值得开口;干部们又总以为没人开口,就是天下太平。

小王没再多说,掏出手机,就着月光拍了照片,又细细问了情况。临走时,李老杆站起来送我们,月光把他拄着棍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杆叔,证办好了我给您送来。”小王回头说。

李老杆哎了一声,声音有些抖。那一声“哎”,比什么都重。

第二次夜谈,去的是刘家湾。那地方在半山腰,路不好走,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去。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看见我们,有人就喊:“干部来了!干部来了!”

声音里有欢喜,也有些说不清的期盼。

刘婆婆坐在最里头,看见我们想起身,试了两回才站起来。她今年73岁,一个人住,儿子在广东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她拉着我的手说:“屋里坐,屋里坐。”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就是黑。她拉亮电灯,昏黄的灯泡晃了晃,勉强照亮半个屋子。我注意到门口有根电线,拖到院里的路灯杆上,可那灯杆顶上的灯泡是黑的。

“婆婆,门口的路灯不亮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刘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颤巍巍地说:“坏了快半年了。我晚上起来喂猪,摔了两跤,现在走路都扶着墙。跟村里说过,村里说电线归乡里管;跟乡里说过,乡里说路灯是村里装的……我老婆子也不懂这些,就这么黑着过。”

她说得平淡,我却听得心里发紧。半年的黑夜,对一个70多岁的老人来说,有多长?

同去的小陈是个急性子,当场就给供电所打了电话。第二天一早,路灯就亮了。刘婆婆后来逢人就说:“那些干部,月亮底下还来,比亲儿子还亲。”其实我们知道,她儿子不是不孝顺,是在外头挣钱不容易。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们既高兴,又惭愧。

第三件事,说起来更小,小到不值一提,可又大到让人心疼。

那是个叫小燕子的姑娘,12岁,读五年级。她爸妈离婚了,爸爸在城里建筑队搬砖,一年回来一两回。她跟着爷爷过,爷爷不识字,她的作业没人辅导,成绩越来越差。更要紧的是,这孩子不爱说话,在学校一天不说三句话,老师都担心她得了自闭症。

我们去她家那晚,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小燕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她爷爷陈大爷在旁边叹气:“这孩子,心里有事,就是不说。”

同行的小赵老师是教语文的,二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没有急着去问小燕子学习的事,而是搬了凳子坐过去,顺着小燕子的目光看天:“燕子,你看,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对面那颗是牛郎星……”

小燕子终于开了口,声音细细的:“老师,我爸爸在城里,晚上也能看到这些星星吗?”

就这一句话,小赵老师的眼眶湿了。她搂着小燕子说:“能看到的,你们看的是同一片天。”

那晚她们说了很多话。小燕子说她怕爸爸太累,说她有时候想妈妈,说她想好好读书,又怕爷爷供不起。小赵老师一句一句地听着,月亮在天上慢慢移,露水下来了,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从那以后,小赵老师每周都来,有时候带几本书,有时候带自己做的小点心。她教小燕子写作文,第一篇的题目就是《月光下的爷爷》。那篇作文后来被贴在学校的橱窗里,我路过时看了一眼,其中有一句:“爷爷的白头发在月光下像霜打的茅草,我多希望月光能暖和一些,不要让爷爷冷。”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后来,残疾证换了,路灯亮了,小燕子的成绩也上去了。这些事放在全镇的工作里,实在不算什么。可我知道,对李老杆来说,那是每个月的油盐钱;对刘婆婆来说,那是晚上敢迈出去的脚步;对小燕子来说,那是她重新敢笑的勇气。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照过千年,照过田埂和屋顶,照过穷人和富人。可现在,它照着的,是那些夜里还亮着的灯,是那些打着手电走在乡间小路上的身影,是围坐在一张饭桌前、心里没有隔阂的人。

有一回,月亮特别好,我们在老表家的院子里坐到很晚。主人泡了自家炒的粗茶,茶汤浑浊,却有一股子草木的香。有人说:“以前总觉得月亮冷清清的,现在觉得,月光也是暖的。”

我想,那是因为人心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