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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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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山坳里走出的梓木赤子(上)

日期: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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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赣边界的群峰,如墨色屏障横亘天地。在袁州水江的山坳里,梓木村就藏在这片青绿间,翠竹环绕、溪水潺潺。这方水土孕育了温软,也育出了骨子里带着山一般坚韧的赤子——刘梓华。这位从山坳里走出的穷苦伢仔,用热血与坚守,践行着“一生干革命,永远跟党走”的誓言。他的身影,铭刻在泸定桥的铁索上,铭刻在革命的征程里,也永远留在了梓木村的山山水水中,成为山坳里最耀眼的星光。

梓木的山,是贫瘠的,也是厚重的。1912年,刘梓华生在这片山坳,原名友熏,又名友芝,生来便伴着贫苦的底色。命运的残酷来得太早,他5岁失父、7岁丧母。幼小的他被送到霞苑的外公外婆家,直到10岁,哥嫂才将他接回梓木。这方小小的山坳,才重新成了他的家。

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哥嫂的疼爱,是梓木山坳给刘梓华最暖的光。家里的粗茶淡饭,先紧着他吃;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是他先穿。哥嫂扛着生活的重担,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苦命的弟弟。而刘梓华也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的身板,早早扛起了家里的一些活计:扯猪草、砍柴、进纸棚焙土纸……在乡邻眼里,这个细伢仔是最听话、最能干的孩子。一家人虽清贫,却也和睦,在山坳的一隅,过着平凡的安稳日子。

可在那缺吃少穿的苦难岁月,贫穷抵不过世道的寒凉。父母治病时向有钱的堂叔借下的债,成了压在这个家头上的巨石。年末的寒风里,堂叔登门逼债。哥嫂低声乞求,愿缓些时日偿还,却只换来堂叔的厉声呵斥。一句“没钱就用田抵”,击碎了这个家最后的希望。那养家的口粮田,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命根。哥嫂“扑通”跪地,苦苦哀求,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们家只有这一点田,抵去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可在那个穷人无处讲理的世道,哀求与眼泪都无济于事。堂叔不仅强行夺田,还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折算,甚至还算上了多年的利息,一句“我还便宜了你们”,满是恃强凌弱的蛮横。

年幼的刘梓华站在一旁,攥紧拳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看着哥嫂的无助,看着堂叔的霸道,看着家里的田被生生夺走,心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滋味。穷人的苦,有理无处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梓木的山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也吹硬了他的骨头。苦难的童年、艰难的生活,没有磨垮这个少年,反而磨砺了他的意志,让他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要改变这黑暗的世道,要让穷苦人不再受欺负。

梓木的山,连着湘赣边界的千山万水,也连着革命的星火。1927年9月,秋风吹过湘赣大地,毛泽东率领秋收起义部队路过小洞、水江,夜宿快荣村。红色的星火,照亮了这片沉寂的山野。这天,刘梓华恰在小洞,第一次见到了身穿灰色军装、头戴八角帽的红军官兵。他们身姿挺拔,英姿威武,背着枪、大刀,目光坚定,像一道光,劈开了刘梓华眼前的黑暗。他站在路边,望着这支队伍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羡慕与企盼。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生根:若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该多好。

不久后,萍北上栗、桐木一带的革命运动风起云涌,农会组织遍地开花,“打倒地主豪绅”“开展减租减息斗争”的口号,穿过层层山峦,传到了梓木的山坳里。15岁的刘梓华,跟着上洞的革命积极分子,一路翻山越岭,来到桐木参加农协成立大会。现场的人群摩肩接踵,口号声震天动地,那股炽热的革命热情,像一团火,点燃了他心底的渴望。他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看着大家为了共同的理想振臂高呼,忽然明白,这就是他想要的路,这就是能让穷苦人翻身的路。

堂叔的逼债、不幸的童年、农会的星火,这些因素层层叠叠,让刘梓华毅然踏上了革命的道路。他加入了当地的农民协会与赤卫队,成了山坳里的“红小鬼”。站岗放哨,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丝毫不敢懈怠;传送情报,他穿行在崇山峻岭间,不惧风雨与危险;张贴红色标语,他把对光明的向往,一笔一画写在墙上,也写在乡亲们的心里。16岁那年,他与本村的刘达主一起,加入了上洞赤卫队,不久后又成为萍北七大队的一员,正式成为革命队伍的一分子。梓木的赤子,从此以青春为刃,向着黑暗冲锋。

哥嫂看着弟弟走上革命的道路,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无尽的牵挂。赤卫队的日子,是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送情报、打游击,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乡里不时传来有人负伤、牺牲的消息,哥嫂的心便一直悬着。他们只想让弟弟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于是便想着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成个家,生儿育女,或许就能让他收心,留在梓木的山坳里,过着安稳的生活。

哥哥四处托人说媒,却屡屡碰壁。嫂嫂便专程去霞苑的外公家走亲,提及此事。外公沉吟片刻,决定将自己的孙女彭冬秀许配给刘梓华。嫂嫂满心欢喜,却又有些忐忑:“冬秀是大家闺秀,怕是会嫌我们家里穷。”外公却笑着说:“爱情对亲,穷一点不要紧,我们会帮帮他。”

一句承诺,定下了一段姻缘。就这样,彭冬秀走进了刘梓华的生活。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在外奔波的少年,终会停下脚步,守着小家,在这片山水中安稳度日。可他们终究不懂,梓木的赤子,心早已向着远方、向着革命的星光。新婚仅三日,刘梓华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离开新婚的妻子,离开养育他的哥嫂,离开梓木的山坳,独自前往湖南浏阳文家市,参加红军。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一夜未眠、思想挣扎的结果,是革命信仰与人间温情的激烈碰撞。那个夜晚,刘梓华躺在新婚的床上,毫无睡意。昔日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浮现:父母早逝的苦楚、哥嫂养育的恩情、堂叔逼债的屈辱、农会的星火、赤卫队的热血,还有乡亲们在黑暗中的挣扎。他深知,守着小家,虽能安稳,却终究逃不过穷苦受欺的命运。唯有跟着红军干革命,打倒地主豪绅,推翻黑暗的统治,才能让千千万万个像梓木一样的山坳,都迎来光明。

“好男儿志在四方”,赤卫队队长的肯定、革命战友的热血豪情,一次次在他耳边回响。可另一边,哥嫂的养育之恩、新婚妻子温柔的目光、梓木山坳的一草一木,这份牵挂重如千斤。他知道,自己的离开是“逆行”,是对家人的亏欠。新婚别妻,于情于理,都让他陷入极度的挣扎与痛苦。可革命的信念如明灯般在心底熠熠生辉,让他无法停下脚步。他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去当兵。”这一声,是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革命的誓言。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哥哥外出未归,刘梓华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嫂嫂。嫂嫂瞬间红了眼眶,拉着刘梓华的手,拼命摇头:“友芝,你刚成家,外面兵荒马乱,你这一走,让我和你哥怎么放心啊!”刘梓华看着嫂嫂满是泪水的脸庞,心中满是愧疚,却依旧坚定:“嫂嫂,你不要拦着我。我走,是为了干一番大事,等革命成功了,我一定回来。”

嫂嫂知道他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改,只能含泪接受。她转身走进里屋,拿出一双连夜做的布鞋,塞到刘梓华手里:“友芝,这些年在家过得清苦,哥嫂关照不够,你不要责怪。外出当兵,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刘梓华双手接过布鞋,眼眶泛红——这双布鞋,带着家的温暖,也带着梓木山坳的牵挂。他对着嫂嫂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嫂嫂,感谢这么多年你们的关心照料。这份养育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晨曦微露,山道朦胧。刘梓华踏上了离开梓木的路。走出村口,好友刘友文撞见了他,看着他行色匆匆的模样,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连忙伸手拖住他:“细伢仔,你刚成家,怎能说走就走?快跟我回去!”刘梓华挣开他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我是不会打转的。”话语中饱含着他参加红军的执着选择。

说完,他毅然转身,向着山道深处走去,没有回头。走到小洞村的关口,刘梓华停下脚步,深情回望梓木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哥嫂,有他的新婚妻子,有他熟悉的一草一木。他对着家乡的方向,双手作揖,轻声说:“梓木的父老乡亲,我走了,日后我一定会回来的,再见。”

这一揖,是对家乡的不舍,是对亲人的愧疚,也是对梓木山坳的告别。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别,便是永别。这位梓木的赤子,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