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至严冬,父亲便会去村后山中寻找可以烧炭的木柴。他把木柴砍掉枝叶,捆成一把扛回来,再劈成统一长度,装进炭窑中。
装满窑洞后,他把窑口封成一个小口,然后用细柴在窑口点燃。随着火焰在窑洞中愈燃愈烈,窑洞上方烟囱口的白烟也随着火焰腾升。
燃烧过程大约要8小时。火焰的热度先会把木柴上的水分烤干,然后慢慢燃过心,窑洞的烟囱口由白烟慢慢转变成蓝烟,蓝烟过后再转变成青烟,青烟淡后就可以封窑了。每次封窑通常在凌晨3点左右,父亲封好窑基本上临近天亮了。两天后打开窑灶封口,把木炭装入簸箕,再挑回家中,供正月里待客时烧炭取暖。
我成年后,冬天也常跟父亲去山中砍木柴。有一次,我们去丛家塞砍柴,因为山陡,父亲扛着木柴往上攀爬时,抓在手中的树枝断裂了,一个趔趄,一捆木柴掉入山谷。我好一阵惊吓,父亲却说没事。我扛起山谷里的木柴,用力迅速往山上攀登,把当时的体力发挥到极致。父亲看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觉得儿子长大了。
后来,我成家了,离开父母到县城生活,时常劝说他们也到城里来。他们说,在城里不习惯,同村里的邻居们生活了几十年,既可以随意聊天,又能互相照应。劝不动,我也只能随他们,只是每个星期回去看望他们,买上一些他们喜欢吃的东西。
记得2013年9月回家,见餐桌上放着炒熟的菜,父母却不在家里,我大声叫唤不见回音,便迅速往后山跑去,看到母亲在下山路口焦急等待,便问缘由。母亲说:“你爸砍木柴去了,还没回来,我又不知道他往哪边走的,只能在这路口等。”我说:“家里存了20多袋木炭,怎么还要烧呢?他都79岁了,视力又不好,上山砍柴多危险。”说完,我便冲上山寻找,找到丛家塞半山腰,才看到他扛着木柴下山。我一边喊着他,一边迅速接过木柴扛在自己肩上,还空出一只手牵着父亲。感觉当时的父亲就像小时候的我,而我则是正值壮年的他。
回来后,母亲一直埋怨父亲不该一个人上山,我也说家里木炭够多了,不要再去忙活。父亲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年9月,我同父母商量后,租了房子把他们接到县城居住。在帮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几十袋木炭只拉了4袋,其他的按照父亲的要求放在老家楼上。在城里生活时虽然见到儿女们的机会多了,但没有在村里生活随意,特别是严寒天气,他们基本不出门。我们便常去陪伴,坐在炭火旁与他们一起看电视、聊天。
2019年10月,父亲去世。去世之前,他还不忘叮嘱我们要照顾好母亲,冷天要帮她烧好炭火。我满口应诺。他又说,门后的两袋木炭是留给你的,特别冷的时候拿去取暖。我说,我们烤电炉就可以。他说,万一停电呢?我只好把两袋木炭放入车子后备厢,从父母的租住屋带回了家中。
今年冬天,受几次强冷空气叠加影响,赣西地区特别寒冷。想起父亲曾经的叮咛,我便拿出他遗留的木炭,烧起了炭火。木炭在火盆中迅速燃着,火焰赤红,散发的热量徐徐传至我全身。蓦然间,我好像在炭火中看到那扛着木柴去窑洞的父亲的身影,他使尽气力要把我身边的严寒驱离。暖意升腾的瞬间,我感觉到了那远去的父爱,再次在我身边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