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神话传说,华夏土地上最早的原始先民,是女娲娘娘抟土捏造而成的。人的身体来自泥土,所以天生与土地亲近。土地是万物之母,赐予我们生命,哺育我们成长,是人类生存之本。
民间古训有言:官出于民,民出于土。尽管手工农业时代收成微薄,生计艰难,但农民能依靠的只有土地,他们无力抗争捐税赋役的轻重,不会嫌弃,不敢怨怪,一心坚守于土地,辛勤劳作,用心耕耘,从中收获微薄的希望。
我家住高安市城郊,属于丘陵地形。水田旱地广阔,河塘沟溪交错,算得上是水草丰美的鱼米之乡。在这片上天赐予的良田沃土之上,一辈又一辈乡亲父老辛勤耕种,挥洒汗水,盼望收成。
一年之计在于春,二十四节令农时。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雨水淋淋,犁耙出门,清明前后,种瓜种豆。春播季节,草长莺飞,布谷声声。农家三月无闲人,才了蚕桑又插田。
盛夏“双抢”——抢收早稻,抢栽晚稻,还要抢季节、抢天气,最是农民辛苦季。那时,没有收割机、没有耕种机,不会抛秧,每一捆熟稻的收割挑运,每一块田地的耕耙平整,每一蔸新禾的拔秧栽插,全凭人力一肩一担、一手一脚操作完成。
酷暑三伏天,骄阳似火,高温炙烤。树叶晒蔫了,地皮烤烫了,水田泡脚了,人晒脱皮了,汗渍成盐了。每天披星星而出,顶烈日而作,戴月光而归。汗滴禾下土,血沃盘中餐。没有经历过农村“双抢”劳动,很难懂得“粒粒皆辛苦”的真实含义。
初秋,秋老虎威风不减,耘禾除虫打药,锄花生摘棉花仍是挥汗如雨。秋末冬初,收割晚稻,整地种油菜和小麦。
隆冬,锄油菜地草,清沟排淤,或是搞田园水利建设。总之,南方农民,一年到头都在与土地打交道。
农村孩子五六岁时就要开始帮家里放牛、看鸡、捡牛粪、削草皮、打猪草、砍柴火、做家务,十一二岁便要到生产队劳动,除挑重担耕田打插耙外,跟大人一样干活。
没有土地经营权,天天捆在集体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再勤劳的农民,也会变得懈怠和没有责任心。因此,之前生产队收成总不好,粮食老不够吃。
之前集体土地不能私自开种。为了解决温饱,乡亲们就在塘边河畔、田头地角零星土地上,挖坑种南瓜匏子来抵粮充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政策稍有松动,生产队将村前屋后的“鸡口田”划给社员做自留地,每家都像捡到了一块宝一样高兴。我们全家人利用生产队劳动收工的间隙精耕细作,有时端着饭碗也要去自留地看一看禾苗长势。
人勤地生宝。土地是大方慷慨的,但是也需要主人用心对待和侍弄。1982年,农村改革的春风吹到了家乡。每户农民都分了责任田,成了土地真正的主人。解除了桎梏,获得了土地经营权,农民的生产热情和劳动干劲空前高涨,土地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和蓬勃生机。当年我家乡的粮油棉豆就获得了大丰收,祖祖辈辈为生计发愁的乡亲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粮满仓油满缸、温饱无虞的日子。亿万农民《在希望的田野上》唱出了丰收后的欢歌。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我家分得了十五六亩水田和三四亩旱地。这么多土地,耕种劳作自然是繁重而辛苦的,但一年年辛苦劳动,土地一年年给我们丰厚的回报。家里很快盖起了一栋青砖大瓦房,过去因为穷娶不到老婆的二哥成家了,生活也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母亲很是勤劳能干,家里的事料理得熨熨帖帖,田地里的活做得麻溜熟稔,对土地更是特别有感情。从小跟着母亲在田间地头劳动,看见母亲侍弄土地总是特别精细,耕田时嘱咐大哥要深耕细耙,整地时将土坷垃一个个敲烂捻碎,就像照护自己的儿女一样精心。经过这样一番功夫整好的地块,土松畦平,垄直沟清,青苗出土后整齐好看。
收获时节,望着田里金黄黄沉甸甸的稻子、地里丰收的油菜棉花、菜园里青翠葱茏的蔬菜,捧着饱满壮实的花生大豆,摸着圆滚可爱的瓜果,母亲又会念叨那句老话“嗯,还是土有良心”。
后来,我考上师范,跳“农门”当了教书先生。虽然不用土里刨食了,但我心里的农民情结和耕种记忆根深蒂固。我深知,种子发芽、幼苗生长最离不开肥沃的土壤,肥沃的地力离不开农民的精心耕作和培育。就像教育不是统一规格的工业生产流水线,而是依时令节气耐心耕种管理的农业生态园。老师好比是农民和园丁,播下种子,精心培育,不急不躁,守护苗长,静待花开,收获希望。
每年春插、“双抢”农忙季,我都会回到家乡的土地帮大哥和母亲干活。即便到了县城工作住进了楼房,只要单位旁边角落有能利用的地块,我和妻子总会不辞辛苦开垦几块出来做菜园。
土地给了我成长的滋养,给了我深刻的童年记忆。对土地的热爱之情早已深入了我的骨髓,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2012年春天,政府征收了老家全部的土地和房屋。这年夏天,乡亲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收获了最后一季庄稼。
俗话说,黄金易舍,故土难离。搬家的那一天,尽管有镇村干部打爆竹欢送,但是纯朴的村民大都表情肃然,对老家和故土充满无限留恋和不舍。不少老人更是泪眼盈盈,久久不愿离开。
搬入新区后,安置房小区旁有一片空闲的土地,乡亲们发现后如获至宝。各家拿出了舍不得扔掉的锄头锹铲,全家上阵“圈占瓜分”。经过一番拣石铲草、锄挖平整、清沟做畦后,土地种上了油菜、花生、红薯和各种蔬菜,又焕发了新的生机。
寄身于看不到山、望不见水的城市高楼里,从小生长在农村与土地打惯了交道的我总感到自己人是飘着的;行走在没有泥土气息的水泥路上,总觉得与土地有一种不该有的隔阂,而一旦回到熟悉的故乡的土地上,心里就像飞机着了陆似的踏实。如今,回不去故乡的我总是怅然若失,多少次在梦里回到故乡磨盘洲村,瓦檐滴漏,稻花香里蛙声一片;阡陌交错,小桥流水乡音醉人。梦里老家还是那般美好模样。
著名学者周国平说,一个人的童年最好是在乡村度过。一切生命,包括动植物、人,归根到底都来自土地,生于土地,最后又归于土地。农村孩子有许多同伴,他们与树、草、家畜、昆虫进行着无声的谈话,他们本能地感到自己属于大自然这一生命共同体。
的确,土地是万物之母。大地所育,终归大地。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人走了一代又一代。惟土地良心不变,与日月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