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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用诗歌与石头对话

日期: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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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个笔名为“田文宪”的少年诗人从宜春的文学沃土中脱颖而出。高中之时,他的诗作便已见诸报端;及至大学毕业,更是才情喷涌,声名远扬。当年,他在丰城硫酸磷肥厂从事繁杂的“三班倒”工作,却在工装的油污与机器的轰鸣间隙,执拗地捕捉着爱情与诗歌的灵光。其作品频频亮相于《中国青年》《人民日报》《诗刊》等报刊,赢得了无数读者的青睐。然而,“田文宪”何许人也?众人只知他是江西一位颇具才情的青年诗人。他的简介也很吝啬:“田文宪,丰城故县人。”后来他写了首《笔名的来历》的小诗,人们方知,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原来是他献给初恋的永恒诗行。

尽管爱情终成眷属,但生活的骨感却骤然凸显。1997年的寒冬,似乎提早降临。他还来不及为春天的诗篇构思一个温暖的名字,企业改制的浪潮便无情地卷来,夫妻双双下岗。彼时,唯有枕边那不死的诗魂,依然还在做着香甜的美梦。梦醒时分,痛定思痛,一本自行剪贴、装订的《田文宪作品集》,便成了他们寄予厚望的行李,伴随一家三口,开始南下漂泊的旅程。拖拉机、公交车、绿皮火车的过道……辗转流离,天地之大,竟找不到一块适合安放诗心的净土。“停下来/端详自己/又添了多少沧桑,在脸上/又添了多少机关,在心里/又失去了多少纯朴/又丢去了多少想象……”(《相似度》)

惺惺相惜,风雨兼程。从广州街头的彷徨,到深圳人才市场的拥挤,最终,还是东莞环球石材厂《环球石材报》的编辑慧眼识珠,收下了那本承载着他全部过往的剪贴本。临别,编辑善意地提醒:今后在厂报发表作品,可用实名。实至名归,何乐不为?

从此,“田文宪”暂别了一个时代;而“曾为民”,在石材的丛林里开启了另一段传奇。

东莞环球石材厂,是一家对技艺有着严苛要求的港资企业。很快,同事们发现,营销部那个名叫曾为民的江西老表,隔三差五会在厂报副刊上发表一种新颖别致的“石头诗”。就连他那“BF00498”的工牌号,也能化入诗行,成为讴歌环球石材品牌的独特韵脚。

正如艾青“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那样,自1998年9月踏进厂区的那一刻起,曾为民就被琳琅满目的石材之美所震撼、所俘获。从此,日复一日,他虔诚地在心中拥抱这些石头。他对这些或白或黑、或绿或黄、或完整或残缺的石头产生了血肉相连的情感。在他的眼中,石头皆有生命,在文学的石材厂,没有一块是抑郁的石头。“石头都有名字/偏爱给它们再取一个名字/大理石取自《诗经》/花岗岩取自《楚辞》……”(《石材厂》)他决意敞开心扉,以诗歌的温情,与这些亘古的沉默者对话。

岁月如诗,转眼就是25年。2023年早春,一个幸运的机缘叩门而来。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柳冬妩先生在筹备劳动者文学研讨会期间,听闻东莞有位写了400多首“石头诗”的打工诗人,笔名曾叫“田文宪”。这个名字瞬间唤醒了他遥远的青春记忆——高中时代,他曾是“田文宪”诗歌的崇拜者。欣喜之余,他几经周折取得联系,专程拜访,如遇故人。

由此,曾为民和他的“石头诗”,正式进入主流文学视野,被作为“素人写作”的典范加以推介。2026年1月,其诗集《赶石头的人》由花城出版社精编出版。犹如一块“晶亮的陨石”,轰然落入岭南文坛的港湾,激起了层层清波。

品读《赶石头的人》,是一次与坚韧、温情和智慧相遇的心路历程。

直抒胸臆,满纸的精气神。诗集将170首诗作依照石材的体形、色彩、脾性、内核、意境,匠心独运地分为《原石》《岩画》《风化》《硬卧》《听石》《祖母绿》六大板块。每一块石头都在诗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获得了新的生命,从而尽情倾诉,放声歌唱。无论是《旋梯扶手》的昂扬,还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慰藉,无不洋溢着向上的力量。即便如《荒料堆场》中的边角料,亦勃发着顽强的生机。“当世界足够黑暗的时候/石头才会发光/发光的物质/不是牺牲/就是图腾。”(《图腾》)

大爱无疆,暖暖的家国情。25年的厮守,石头已成为曾为民最亲密的伴侣与家人。他爱怜地为它们取名,亲切地抚摸它们,在切割与出库的工序中,细致入微,如呵护孩子般。当他到意大利选材,会联想到亲人对游子的牵挂;当石材产品远销海外,他心中涌起的是嫁女般的不舍。这份情感,最终升华为磅礴的家国情怀。在《汉白玉》中,他写道:“夹金山上的汉白玉/雪一样白/如白雪压缩的饼干/它曾喂养过一支途经的队伍/这支队伍也喂养了它/多少战士冻成了石头/化作了山脉/乌蒙山、夹金山、六盘山/一座座山脉/扛着中国革命/走到了陕北!”石头的诗魂,承载了民族的记忆与脊梁。

诙谐风趣,幽默的活智慧。岁月的沧桑,洗礼了诗人的人生认知;石头的质朴,磨砺了诗人的乐观心境。曾为民一直觉得:“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块相同的石材,更没有一块抑郁的石头。”这种豁达,使其诗作在厚重的层面增添了一份举重若轻的幽默与温暖。如《每一块石头都是我漂亮的姐姐》,他在短小的五行诗中,天真地“警告”:“买我石头的人,必须签合同/留下你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按下你的手印/下次我想她了,我就找你去喝酒/你亏待她了,我就去找你算账!”戏谑之言,满是对石头的深情尊重。

尤其值得一提的压卷之作是《一起走过的日子——写给妻子四十岁生日》,近百行的组诗,都是对风雨同舟伴侣最深情的告白。诗里诗外,字里行间,既饱含着辛酸,又溢满了温馨,更有穿越岁月风霜雪雨的诙谐与笃定:“我们约定2069年去天堂/你一定要慢点走/走在我后面/用你的白发和皱纹/为我编织花圈/只要你一个人送我/到老家村口/我依然去打工/为我们赚一方永远的福地/在天堂。”至此,诗歌与石头,泪花与笑颜,人生轨迹与时代烙印,已浑然一体。掩卷歇息,我的眼眶也早已蓄满了幸福的热泪……

真诚祝福“石头诗人”曾为民先生!在他精美的诗歌艺术高地,阳光灿烂,没有一块抑郁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