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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艾饼香里思故乡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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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种时令小吃,都藏着人们对季节的期盼与家乡的深情。清明将至,春风吹绿了山野间的新芽,也唤醒了我舌尖上那缕熟悉的清香,又到了吃艾饼的时节。

在我的家乡高安华林,清明前掐绵艾、做艾饼是一项传统习俗。艾饼,也叫艾果、青团或清明果。过去,它是清明祭祖必不可少的供品;如今,人们做艾饼纯粹只为解馋,品尝这口独属于春天的味道。

不过,此“艾”非彼“艾”,它可不是端午节挂在门楣上驱蚊辟邪的那个。这种被家乡人称为“绵艾”的植物,学名叫鼠曲草。

惊蛰过后,几场春雨淅沥落下,仿佛一夜之间,田埂上的绵艾便悄无声息地抽枝展叶,变得粗壮起来。它们七杈八丫地匍匐在地上,叶色青翠、生机盎然,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绿莲。

凑近细看,绵艾的枝干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如霜似雪;用手轻轻一扯,千丝万缕柔韧相连,怪不得人们叫它绵艾呢。也正因如此,用它揉制的艾饼才筋道软糯,吃在嘴里清香四溢,令人回味无穷。

小时候,掐绵艾是我最喜欢的活。那时,老家水库的退水田里绵艾长得格外茂盛,成片成片的。春分前后,只见村头的石板路上,掐绵艾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邻村赶来的女人和孩子,一个个背着背篓或挎着竹篮。

来到田里,女人们总是齐刷刷地蹲着,一边眼疾手快地掐着绵艾,一边大声聊着家长里短。而我们这些孩子,总要在田野里蹦跳追逐一阵,才肯蹲下来,头也不抬地连蔸带土拔起,最后竟也满载而归。

艾饼虽好吃,制作起来却颇费工夫,得忙活两天。头一日,我和姐姐掐好绵艾,还要清洗石臼、石磨、蒸笼、团箕等家什。母亲也够忙的,上午上山挖春笋,下午在家剁馅、炒馅——腊肉与春笋可是艾饼的灵魂,少了它们可不行。馅要头天炒,因为当天炒的馅是热的,容易出油,只有冷透后才更好包。

第二天清早,我和姐姐到河边清洗绵艾,母亲则推着石磨一圈圈地磨粉浆,磨好后便开始沥浆。早饭后,母亲把绵艾全部倒进石臼,又加进几勺米粉,我和姐姐便轮流举起木槌舂捣。母亲少不得叮嘱,一定要舂得烂烂的,不然艾饼吃起来味道就差了。

一切准备就绪,母亲洗净手,挽起袖子,开始揉团。她先将绵艾泥撕成小块,与米粉均匀搅拌,随后倒入少许热水,再撒一小撮盐在里面,这才弯腰用力揉搓起来。雪白雪白的粉团,在母亲手中慢慢变绿,那翠绿亮得仿佛添加了色素,可母亲仍不停歇地揉着。她说,做艾饼就要舍得揉,揉得越久越筋道,才好吃。

包艾饼时,我和姐姐都会参与其中。不过,我们笨手笨脚包出来的艾饼,要么会露馅,要么形状不够圆润。母亲的动作则娴熟得很,她先揪出一个小剂子,在手掌里转转,接着飞快地用手掌压成圆饼,再往中间放上一大勺馅料,然后把边缘一点点捏拢,三两下,一个圆溜溜的饼团子就摆在蒸笼里了。

蒸艾饼是我感到最漫长的时刻。我伸长脖子站在火苗扑闪的灶台前,巴巴地瞅着锅里的水“咕咕”地沸腾,时不时地问母亲“熟了么,熟了么”。母亲一边拨弄灶膛里的火,一边看着雾气氤氲的蒸笼说“快了,快了”。

真是望眼欲穿,垂涎欲滴。好一会儿,终于看到母亲起身去端蒸笼。蒸熟的艾饼一下摊在团箕里凉着,香气直往鼻腔里钻。我不住地吞咽着口水,手里早已攥紧了筷子,可我和姐姐谁也不敢动。等母亲先夹出一碗端到厅堂敬过祖宗,听到她那句“吃吧吃吧,别烫着”,我们这才飞快地伸出筷子,用力夹起一个,嚼上一口,仿佛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嚼进了嘴里。

待吃得差不多了,母亲便开始铺排我们跑腿——桌上已摆着四五碗还冒着热气的艾饼。母亲逐一交代我们,这碗端给谁家,那碗又端给谁家。在那个年代,无论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要送给左邻右舍尝尝,这是约定俗成的老规矩。

岁月流转,清明依旧。只是,往后水库的水位常年都是满的,退水田的景象再也不见;各种高效除草剂已将田野清理得只剩下整齐的稻茬与裸露的泥土,田头地角曾肆意生长的绵艾,如今竟踪迹难寻。母亲做的艾饼,那裹着绵艾清香与烟火暖意的软糯滋味,终究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