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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相遇玉兰花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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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间,我竟然相遇了一树玉兰花。

这株玉兰,就立在办公楼转角处,是那种最寻常的二乔玉兰。我每日从它身侧匆匆掠过,竟从未为它停留过半步。直到前日清晨,一阵料峭的、裹着细碎雨丝的风,不由分说地将一股香气送进我的呼吸里——那香气是冷的,清冽冽的,不甜,不媚,倒像一块上好的古玉,贴在鼻尖,凉意直透到天灵盖去。我这才驻足,仰起头,真正地看了它一回。

一看,竟有些怔住了。那满树的繁华,竟是这样毫无铺垫、不管不顾地泼洒出来的。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铁画银钩似的枝丫,向那青灰色的、水溶溶的天空竭力张开,让人想起“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的孤绝。而就在那嶙峋的枝头,一朵朵硕大的花,便那样寂静地、孤注一掷地绽放着。花瓣是肥腴的,瓷实的,边缘晕着些极淡的紫,越往花心处,越是莹白。它们一朵挨着一朵,像停满了羽翼未丰的白鸽,又像无数盏向上托举的玉碗,盛着天光,盛着尚未散尽的夜露,“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番”,也盛着自己那一点清冷的魂魄。

别的花,似乎总要些陪衬。桃花要有叶的嫩绿才显得娇,樱花要有成片的云霞才显得悲。可玉兰花偏不。它开花,是一件极其纯粹乃至有些霸道的事。叶子是后来的事,是它这场盛大演出的余绪与注脚。它先把一整季的力气,一整冬的酝酿,都孤零零地捧出来,捧给尚且寒瑟的天地看。这不像绽放,更像一种仪式,一场告白,甚或,一种“赴死”。恰是“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的决绝。

是的,决绝地赴死。这念头无端地攫住了我。你看它开得那样决绝,那样饱满,几乎用尽了生命里所有的力气,可那姿态里,并无多少欢愉,反有一种凛然的、静默的肃穆。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春风再暖上几分,那如玉的瓣子边上,便会泛起锈迹似的褐黄,然后某一日,经了夜风或是细雨,便“噗”的一声,整朵整朵地坠下来,落在泥地上,依旧丰腴洁白,却已失了魂魄,像一具华美而沉默的躯壳。它的美,是与凋零的阴影紧紧相缠的。每一次仰望,都像在见证一场正在进行、无可挽回的陨落。

这便叫人看得有些痴了,心也沉沉地静下来。忽然想起古人称它“木笔”,说它花苞尖峭,状如毛笔头,指向天空,仿佛要书写什么。它能书写什么呢?书写这匆匆的春信,书写这寂寥的坚守,抑或是书写自身那绚烂而短促的运命?又想起文徵明曾叹:“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那是一种何等的璀璨与清寒!热闹是众人的,成围的素娥,终究是冰冷的;那辉光,也是玉的辉光,触手生凉。古人比今人更懂得这种矛盾的美,一种接近悲剧的美。

站得久了,脖颈有些酸。目光从最高的枝梢滑下,落到最低矮的一杈。那里有一朵将开未开的,苞衣刚刚绽裂一道缝隙,露出里头象牙色的肌理,怯生生的,却又充满了一种紧绷的、向外膨胀的力。而就在它下方,黝黑的泥土上,已躺着几片先凋的花瓣了,边缘卷曲,沾了泥水,不复枝头的光洁。生与死,初萌与寂灭,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残酷地并列在一起,中间不过隔着一阵微风,隔着一尺的距离。“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是枝头的宣言,而委地成尘,是它沉默的终章。

我不禁想,我们赏花,赏的究竟是那朵“花”,还是那“绽放”与“零落”之间,那惊心动魄的一瞬?我们爱的,究竟是美本身,还是那美之物必然消逝的预言所赠予我们的、甜蜜的惆怅?玉兰不语,只是将它全部的生涯,从极盛的荣光到委地的沉寂,坦然地、一瞬接一瞬地,展陈开来。它不祈求怜悯,也不挽留时光。它只是“在”着,在料峭的风里,在漠漠的天光下,完成自己。

风又起了,几片最边缘的、已有些松软的花瓣,终于脱离了那紧密的、碗状的依托,悠悠地打着旋,飘落下来。“微风吹万舞,好雨近千妆”的时光已然逝去,此刻唯有别离。有一片拂过我的肩头,像一声极轻的、冰凉的叹息。

我没有去接。我知道接不住。

这便是我与一树玉兰的相遇。在这丙午年的早春,在元宵的灯火与人声尚未沸反之前,它先给了我一片寂静的、关于盛放与凋零的全部教谕。我转过身,继续走向我那满是琐屑与尘埃的日常,肩头却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承住了什么。那清冷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衣襟的褶皱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