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谚有言:“惊蛰一犁土,春分地气通。”
刚过完年,大江南北冰雪已悄然消融,寒意渐渐退去,地气翻涌,萌动的新芽已抽出了嫩绿的枝叶。藏在地底的虫子,也开始被暖气催动,被雷声惊醒,纷纷伸肢展腰蠕动着爬出洞穴;草窠里、田垄间、池塘里的蛙鸣,已热闹成了一场盛大的乐队。每一寸土壤里,都藏着生命破土的悸动。
惊蛰,是春日序章里最清醒的鼓手。它承接着雨水润物的温柔,又以一声穿云裂石般的乍响,叩开了仲春的门扉。由此,天地由静转动,万蛰闻声而起,沉寂一冬的山河,就此迎来最鲜活的苏醒。
这时候,春光已浓得化不开了。桃花率先点燃了枝头。粉白相间的花苞次第舒展,层层叠叠,热烈又温柔,将春日最明艳的色彩铺洒在人间。柳丝也悄悄抽了新芽,嫩黄浅绿,柔软细长,在河畔随风轻拂,如烟似雾,织出了一片朦胧新绿。风过林梢,花枝轻颤,满眼皆是生机。黄鹂鸟立在枝头啼鸣,声声清脆,唤醒了远山近水。田埂间,野菜顶着露珠冒尖,荠菜、马兰头、蒲公英,一簇簇、一丛丛,把春天的鲜嫩,全都铺展在了阡陌之间。
惊蛰的雨与雷是一起来的。雷声不似盛夏那般狂躁,带着几分温润,几分厚重,一两声便让天地豁然开朗。细雨随之而来,如烟如雾,洒在枝头,润在田间。花瓣承雨,更显娇嫩;麦苗饮露,节节拔高;檐角滴翠,石板路被洗得光洁;枝头立雀,抖落羽毛上的水珠,叽叽喳喳,雷声雨声和鸣;远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近水泛起圈圈涟漪,天地间一派清润。
古人听雨观雷,最懂时节意趣。静坐窗前,听雷声由远及近,看雨丝斜斜飘落,心中便生出无限清朗,笔下生出万千意趣。韦应物写道:“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寥寥十字,写尽春雷唤春的灵动。陶渊明悠然感叹:“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道出春雨伴雷、万物生长的安然。舒岳祥以“一鼓轻雷惊蛰后,细筛微雨落梅天”雨打梅花的细腻画面,寄托送别友人的惘然。古人以诗记节,把惊蛰的雷声、春雨、繁花,思绪都藏进了平仄里,流传千年,依旧动人。
对农人而言,惊蛰是春耕的信号。雷声一响,农忙开场。田埂上,犁耙入水,老牛缓步,农人扶犁挥鞭,泥土翻卷着湿润的清香。他们整理农具,疏通沟渠,播下瓜豆菜籽,口中念着:“惊蛰种瓜,车载船拉。”黝黑的手掌抚过松软的土地,每一粒种子,都承载着对丰收的期盼。田垄间的身影,与春光相映,写就了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大江南北,惊蛰食俗藏着亘古的祈愿和生存的智慧。人们做梨汤,去核切块,加冰糖慢炖,清甜润肺,取“离霉”之意,祈愿一年安康;人们食春笋,剥去褐衣,露出嫩白笋肉,或清炒,或炖汤,一口尝尽山野春意;还有惊蛰吃荠菜煮蛋的习俗,荠菜清心明目,煮蛋温润补身,象征着圆圆满满,把春日的滋养全都吃进了肚里……
惊蛰,以雷为号,以雨为墨,唤醒山川,催生万物。它是冬与春的分界,是静与动的转折,是生命力量的最美绽放。雷声过处,草木拔节,虫鸣四起,人间向暖。这声声春雷,不仅惊醒了蛰伏生灵,更唤醒了人间希望,在天地间乍响了一曲曲生生不息的新春长歌,拔节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