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近,空气里仿佛开始飘起若有若无的甜。昨日下午,和芬、丹丹、小胡闲聊。丹丹说起家里做了麻糖——麦芽糖是她外公亲手熬的,芝麻是父母田里种的,循的是古法,称得上是真正的“有机”。几句话,勾得我们这群大人,像孩子般直咽口水。丹丹笑说,明天带些来给我们解馋。
今天上班,她果然提来了两小袋。袋子一开,那股混合着炒芝麻焦香与麦芽糖清甜的气息便扑鼻而来,瞬间将人笼罩。捡一块芝麻糖放入口中,芝麻粒在齿间脆裂,裹着的糖浆香甜不腻;再尝米花糖,蓬松酥脆,米香与甜意交融得恰到好处。味道简单,却直抵人心。
吃着这地道的麻糖,思绪却飘得更远。掐指算来,我家大约有近三十年不曾自制这年节的味道了。然而,儿时腊月里,那满屋蒸腾的甜香与忙碌的热闹,却依旧清晰如昨,仿佛就在眼前。
记得小时候,每年一进腊月,母亲便会从集市称回一斤左右的大麦粒。颗粒饱满的大麦被清水浸上大半天,而后匀铺在竹筛里。自此,每日浇水成了我的“任务”。母亲总叮嘱,晚上天寒,得把筛子坐到温水锅里“保暖”。大约十来天光景,那金黄的麦粒便齐刷刷地探出一寸来长的嫩绿芽儿,生机勃勃,看着就喜人。
待麦芽长成,重头戏便开始了。清晨,母亲将麦芽细细切碎,与头晚蒸好、晾到温热的糯米饭仔细拌匀,盖上纱布,让它静静发酵。那份等待,对一个孩子来说,漫长又充满期待。直到晚饭后,母亲才将发酵好的混合物装入布袋,挤出浅琥珀色的汁液,倒入那口深深的大铁锅。柴灶膛里火光熊熊,汁液从清汤渐渐变得黏稠,甜香也由淡转浓,丝丝缕缕地从锅盖边沿钻出来,弥漫整个灶间。我们姐弟几个,总是围在灶边,眼巴巴地望着。母亲会不时用筷子蘸一点糖浆,让我们尝那变化着的甜——从微甜的水,到浓稠的浆,最后熬成能拉起透亮金丝的、琥珀色的麦芽糖。那一晚,非得用筷子缠上一大坨热乎乎的糖,边吹边吃,心满意足地舔着手指,才肯钻进被窝,梦里仿佛都是甜的。
真正的“工程”,在小年前后。母亲会提前将芝麻淘洗、晾干,又把晒得硬脆的糯米(我们叫“米花”)炒得蓬松焦香。熬好的麦芽糖盛在脸盆里,坐在热水上保持柔软。然后,便见她将米花、芝麻按比例倒入大大的木盆,再浇上温热的麦芽糖,徒手飞快地翻拌、揉压。糖的黏性将所有的香与脆融为一体。拌匀后,倒入长方形的木盘内铺平,父亲便上场了,用光滑的圆竹筒,一遍遍用力碾压,直到压实成方正厚实的一大块。紧接着,整块糖被倒扣在铺了干净棉布的桌上。母亲执刀,先利落地切成长条,再“咔嗒咔嗒”地切成均匀的小块。那一块块方正的麻糖,泛着芝麻与米花的光泽,被小心翼翼地码进干燥的瓦罐里。
那时,这一罐麻糖是珍贵的年味,不能随意取食。只有在来客时,或偶尔被我们缠得没办法,母亲才会取出几块,分给我们解馋。那一点甜,便足以让我们欢呼雀跃。总要等到正月过完,若罐中尚有剩余,我们才能享受那难得的、放开吃的奢侈。
如今,物质丰盈,糖果糕点琳琅满目,但那口纯粹的古早甜,却始终难寻。终于明白,我贪恋的,或许不只是麻糖的香与甜,更是那被甜香浸透的、缓慢而用心的旧时光。那里面有亲手培育麦芽的等待,有灶火前全家人的守候,有父母手工揉拌的温暖,还有那被郑重储存、延期满足的简单快乐。
那一小块麻糖里,浓缩的,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童年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