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一过,袁州区辽市镇上石村横冲组这个小村庄,便像一瓮被启了封的陈年米酒,那醇厚又馥郁的年味,先是丝丝缕缕地,继而便不可阻挡地漫溢出来,浸透了每一寸空气、每一道山梁、每一颗盼着年的心。
记忆的闸门,被一句句顺口溜撞开:“二十四年味浓,二十五买衣服,二十六做豆腐,二十七打糍粑,二十八杀鸡杀鸭,二十九宗宗办得有……”这是一首迎接最盛大节日的庄严序曲,一幕幕,浸透着土地般的耐心与虔诚。
二十五买新衣。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母亲从镇上买回的一匹布,是藏青或枣红的底子。夜里,昏黄的油灯下,母亲手中的剪刀,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持续。针线在她指尖穿梭,那是年夜里最安神的摇篮曲。新衣盼到初一才能上身,之前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那硬挺的、带着棉布原始气息和米浆浆过的微香的触感,混合着对崭新的无限憧憬。
而二十六的豆腐,是年味的“奠基礼”。石磨是早就洗净了的,黄豆是秋收里拣出最圆润饱满的。父亲推磨,母亲喂豆,乳白的浆汁沿着石磨的沟槽汩汩流下,汇聚到木桶里,热气腾腾,豆香扑鼻。点卤是最见功夫的,卤水多少、火候、老嫩,全在母亲眉眼间的凝神里。待那豆花慢慢凝成云朵般一团,舀进铺着纱布的方木框,压上石板,水珠一点点渗出,一块方正、素白的豆腐便成了。这豆腐,是日后丰盛的基础,可煎可炖,可酿可炸,清白、温润,像极了村里人对日子的期许。
二十七打糍粑,则是年的“响器”。祠堂前的石臼被抬到空地上,蒸得透烂的糯米倒入其中,两位壮汉各执一柄木槌,此起彼伏地夯打起来。米粒渐渐黏合成一团柔韧光洁的膏体,趁热揪成小团,在案板上压成圆饼。那刚出炉的糍粑,烫手,蘸上白糖或裹上炒香的芝麻粉,咬一口,绵软拉丝,米香直透肺腑。这糍粑里,捶打进去的不仅是气力,更有一种对“黏合”“团圆”的崇拜。
到了二十八,年的气息便带上了些许腥甜与凛冽。鸡鸭是自家散养了许久的,平日舍不得吃,此刻却要杀一两只来祭告天地、犒劳终岁辛劳。杀牲是男人的事,手法要利落,心怀敬畏。褪毛,开膛,处理得干干净净。那一碗滚烫的鸡血、鸭血,是要和豆腐同煮的,唤作“红白豆腐”,是年夜饭上不可或缺的味道,寓意着日子过得“红火”而“清白”。
顺口溜里“宗宗办得有”的二十九,是整个准备阶段的高潮与总结。油锅支起来了,丸子、鱼块、薯片在滚油里滋滋欢唱,炸出一屋子的富足焦香;腊肉香肠早已被灶头的烟火熏染得红亮透明,此刻取下几刀,蒸煮后切片,那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模样,是刀尖上的丰年;各色蔬菜洗净切好,碗盏擦得锃亮,连柴火都劈得格外整齐,码在灶边。一切都有了,一切就绪了。这“有”,不是炫耀,而是对天地、对祖先、对家人一份沉甸甸的交代,一种踏实的心安。
当忙碌过后,除夕夜便像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怀抱,将所有奔波与期盼都温柔地收纳。平日里节俭到近乎苛刻的村民,在这一夜,真正放开肚子来吃。桌上的菜肴,是四季风物与勤劳双手的合集,每一筷子下去,都品得出春播秋收的滋味。守岁时的炉火,映着大人、孩子满足而恬静的脸。那安静里,有对旧岁平安度过的感恩,更有对新一年朴素而炽热的祈望。
这份祈望,在正月初一,便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具体的祝福。天光微亮,爆竹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飘荡,家家户户的大门便次第敞开。男女老少,穿上新衣互相串门拜年。没有繁文缛节,拱手作揖道一声“过年好”“恭喜发财”,或是更实在的“身体健康”“步步高升”。祝福的话,像山涧的溪流,自然、诚挚地流淌。
老一辈人常说:“国泰才能民安。”这是他们从生活中悟出来的道理。他们将对“大家”的忧乐,深深地织进了对“小家”的期盼。这份敦厚、朴素的爱国情怀,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如根系紧抓泥土,从他们与土地生死相依的命运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如今,我也离开家乡多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繁华与庆典。城里的年,有炫目的灯光,精彩的晚会,便捷的网购年货,花样翻新的贺岁方式。可那份让人心安神定的年味,却似乎越来越难寻觅。它变得稀薄,变得喧嚣,有时甚至成了一种需要刻意寻找的“仪式感”。
直到最近回到了家乡,看到村民为一餐饭、一件衣、一次团聚而虔诚地忙碌,我才恍然明白,我们怀念的、追寻的年味究竟是什么。
它不在堆叠的物资里,不在喧闹的声响中。它在“二十六做豆腐”时,母亲凝视豆浆凝结时专注的眸光里;在“二十七打糍粑”时,汉子们夯下木槌时从胸膛迸发的号子里;在“二十八杀鸡杀鸭”时,灶膛前主妇拔除禽羽那双手于滚水中瞬间的瑟缩与决然里;在“二十九宗宗办得有”后,那一屋子井然有序、万事俱备的妥帖感里;更在正月初一,一声声将“国泰民安”与“家庭幸福”紧紧相连的、朴拙而真挚的祝福里。
村子里的年味,是泥土的深沉,是炊烟的温暖,是血脉里代代的相传,是对美好生活最本真、最坚韧的守望。它从未消失,只是在我们仓促向前的脚步里,被暂时遗落在了故乡的晨雾与暮霭之中,静静地,等待着每一个心灵的返航。
而这,或许才是“年”之于我们永恒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