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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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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闲暇情趣濡养诗歌

日期: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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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我一有闲暇,便会翻翻手边王纪金的诗集《我用影子活在世间》。我对纪金既熟识又陌生:熟识的是偶尔在报刊能读到他的诗,在多次诗会上见过他,知道他是奉新人,是一位中学语文教师;陌生的是我们从未交谈过一两句。在市作家协会第五次会员代表大会午餐时,他默默送我这本诗集,我说了句“谢谢”,他镜片后的眼睛笑了笑,仅此而已。这浮光掠影般的相见,却并不妨碍我读他的诗。

《我用影子活在世间》是纪金的第五本诗文集,收录了他六年写下的170首短诗。“我用影子活在世间”——读着这句话,一缕哲思浮上心头。“我无法确定,留在世间的/是我,还是我的影子/多少次,我内心喊叫着:不——/可仍恭顺地,交出自己……”读着这节袒露心扉的句子,不禁心头一颤。人活世间,匆匆过客,我们是谁?读,立刻读,一直读下去。诗歌是心灵的颤音。果不然,纪金借助生活中那帧《黑白照》,那面《镜子》,那个《雨夜》,那道《敞开伤口》,那枚《回形针》,那把《老屋的锁》,写下《处暑帖》,写下《春水谣》《立夏辞》,写出《云的心事》与《桃花美》,让《美丽的遇见》《像一道闪电》穿过《时光之蓝》,在我们《无处安放的沧桑》里,让《真爱》听到《熟悉的风声》。

如何用简洁的诗歌语言写好生活中普普通通的物件、平平凡凡的事件,世人有许多见仁见智的见解,但我比较认同诗意美、构思美、语言美相统一的说法,因为,诗的价值取向就是求美、审美。

简短的诗语像一滴露,可以映照出廓大影物。请看:“真爱,是在爱人的心上/种玫瑰/一边美丽,一边扎刺//真爱,是让爱人在自己的心上/种玫瑰/一边欣赏,一边吃痛”(《真爱》)。诗作以“种玫瑰”为核心意象,巧妙地将爱情的甜蜜与痛苦、奉献与承受凝练为富有张力的画面。全诗结构对称而富有节奏,通过“种”与“被种”两个角度的对照,揭示了爱的本质。简洁的诗语,重复与对称的句式,赋予爱情一种痛感中的尊严与美感,在不经意间深化了哲思。再看《老屋的门》:“……一年四季锁着/并不是怕丢东西/我是怕,童年/从里面跑出,猝不及防/把我撞倒”。这首诗以极简的意象和克制的语言,捕捉了时光与记忆之间微妙而深刻的张力,戛然而止的结尾,让被撞倒后的情感涟漪,全部交给读者想象,余韵悠长。

灵动的诗语如一朵云,可以装饰蓝蓝的天空。品读纪金的诗,会有这样一种感觉,本是一首很普通的诗,经他将文字巧妙安排,便活了,有了生命。这类诗作也是信手拈来:“向湖水抛出钓钩/我的目光,不关心鱼/我无法拒绝,春色的诱惑/花朵,阳光,鸟鸣里,都有钩子……看,鱼儿咬钩了/湖面皱了/我起钩。柳条尖,也纷纷离开水面/但我们只钓起,一湖东风”(《钓春》)。诗作巧用垂钓这一动作贯穿全篇,将抽象的“春色”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视觉意象,营造出轻盈灵动的意境。结尾“只钓起一湖东风”,借助钓钩与柳条的空起,让春的形态倍显充盈。“那时村子很小,田野很大/蜿蜒的田埂像杂乱的麻绳,一不留神/我就在庄稼地里,走丢/经常牵着父亲的呼唤,回家//那时家很拥挤,晒谷场很阔/而且平坦得,像一张年画/孩子们用张狂的脚步,挥毫泼墨/谷子的余温,加热游戏/笑声,一次次扑倒我的乳名//那时书包很轻,童年很重/我们走得轻快,留在心里的脚印//却很深,很深”(《童年》)。这首诗如同一幅淡彩水墨,勾勒出丰盈的童年宇宙。它不沉溺于怀旧的感伤,而是通过精准的意象与克制的抒情,让乡村童年的本真状态自然浮现。迷失与寻回、拥挤与辽阔、轻盈与沉重,最终在记忆的土壤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这样的诗,缘于语言的优美与释放出的魅力。

深沉的诗语播一腔情,可以洒满故乡的角落。在《我用影子活在世间》诗集里,纪金写了多首诗作来抒发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与眷恋。他写《老屋》:“老屋,站在新房的旁边/年迈的父母住进新房/老旧的物件,还藏在老屋//他们将一半的白昼,匀给老屋/母亲每天给老屋保洁/还叫来老伙计,到厅堂打牌/脑梗的父亲长时间杵在相框前/打捞几件模糊的旧事/给记忆,打补丁……”作者那优美、生动、贴切的诗句,将父母对老屋的情怀跃然纸上。全诗未言“乡愁”而乡愁漫溢,未提“传承”而传承自现,在搬迁与留守的辩证中,完成了对乡村家庭情感地理的精准测绘。再如《童年的补丁》《夏夜蛙鸣》《母亲的皱纹》等,那母亲额上蜿蜒的皱纹、钓钩垂入春水的弧度、老屋门轴吱呀转动时抖落的尘光——所有这些,并非对世界的描摹,而是以影子为刻刀,在时间褶皱里雕琢生命的意义。在这里,语言不是工具,是呼吸本身;停顿不是休止,是未落笔的潮信,让诗句发出绵延的颤音。

芬芳的诗语如一地花,可以让荒漠长出春色飘荡香气。一个个跳跃的文字,一句句鲜活的诗语,直逼得铁匠铺的火星起舞,让稻田里的稗子说话。面对《铁匠》,诗人看到的是:“铁块与铁块相撞/骨头与坚硬的生活相撞/心碎的火花,声声清亮//生锈的铁块,进入火炉/锻打后重生/而荒废的爱情进入熔炉/锻成了刀,插在心头/淬成,硬度很高的疼痛……”诗作以铁匠锻造铁器的过程为线索,巧妙地将物理的“锻造”与情感的“创伤”交织在一起,构建出充满痛感与韧性的生命隐喻。那稻田里的一棵稗子,“倒在了一场源于稻子的收割中”,但令稻子们也向他打探“错过的风景”,打听他“心中收藏的/关于云朵,月光,萤火虫的故事”揭示个体价值与集体规则的冲突、实用主义与诗意栖居的矛盾。在崇尚“饱满”的世界里,有时候那些“无用”的仰望与自由,恰恰是人性不可或缺的光泽。

纪金长期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国校园文学》《散文选刊》《江河文学》《星火》等全国各地报刊,已出版长篇小说、长篇童话、散文集与诗集等。这本《我用影子活在世间》诗集分为面孔存照、尘世旁注、情感经纬、文心烛照、时光卷轴、风物入怀等六辑。读着“我用影子活在世间”这句话,我的脑海不断浮现他的身影,甚至幻现出他讲课、阅读、写作的情形。

诗是抒情的艺术。要抒情就要注重艺术,要用精美恰切的语言来表达。长期以来,纪金对写作情有所钟,用“大把的闲暇”与情趣去濡养诗歌。看得出,纪金是站在诗的高点上来俯瞰并审视自己生活的,那意象的呼吸、节奏的脉搏、留白处涌出的潮汐,让人体会到“诗到语言为止”的深刻含意。我想,对诗歌语言的精当运用,是诗作的可贵之处,也是诗人不断走向写作高处的成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