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北流，浩浩汤汤，奔腾不息。这条赣地母亲河，孕育了两岸灿若星河的文明，也承载了彼此“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的无奈。剑邑大地的版图，被一江赣水一分为二，一边叫河东，一边叫河西。隔水如隔万重山。河东与河西民间往来很少。我的家乡隍城镇位于丰城、高安、新建三地交界处。学生时代，我到过河东的地方仅有县城，最早知道的河东地名只有3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村里驻扎过秀市和淘沙两地派来兴修水利的社员。在物资匮乏、交通闭塞的年代，村子里隔三差五会有摇着拨浪鼓的货郎和敲着切糖铁的换糖人到来，他们大都来自拖船。每当村头巷口传来“咚咚咚”的拨浪鼓声和“叮叮哚”敲击切糖铁的声音，就会有妇人或小孩站在门口喊话：“拖船人，你等一下哈。”随后便有人拿来鸡毛、鸭毛、牙膏皮和废旧塑料、铜铁等，一番讨价还价后，换回一些针头线脑或一小块麦芽糖。
当年，一群肩挑货担、糖担的拖船人走南闯北，走村串巷，让无数人知道有一个地方叫拖船。如今，那群拖船人和他们的后代，把拖船的标识由针头线脑、麦芽糖和一箩筐的废旧物品，换成一张张闪亮的名片：“中国羽绒名镇”“江西文明村镇”“江西生态乡镇”“江西魅力乡镇十强”……
集无数光环与荣耀于一身。何以拖船？
何以拖船？一个地名往往是半部地方史。对于拖船地名的起源，我曾经有过猜想。很久以前，一名家道中落的书生，携一二随从，驾一艘木船漫游四海。游到此地，船只抛锚，只好雇人拖船靠岸。停留多日，书生见此地顺风顺水，决意留下不走。于是领着随从倚堤开居，修田造屋。至于地名，书生无心仔细琢磨，既是拖船至此，那就叫“拖船”吧。我理解书生当时的心境，但仍然觉得这个地名取得过于仓促和草率。依水而建的城镇多了去了，看看人家都取了些什么地名：远处的天津、青岛、宁波，赣江拖船上游的吉水、临江，对岸的泉港，毗邻的河洲，下游的小港，每一个地名都体现了地形、地貌特征，而且大都寓意美好。而拖船，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伏尔加河上那11名皮肤黝黑、衣衫褴褛、弓腰弯背、负重前行的纤夫；联想到黄河岸边无数赤脚光背、满脸沧桑的汉子，拖着粗重的纤绳匍匐而行的场景。多年以后，才发现是自己孤陋寡闻、才疏学浅。其实，人家先前并不叫“拖船”，而叫“拖船埠”。《拖船镇志》记载：“元末明初，拖船埠是赣江往来船只停泊的重要码头，小商熊氏来此经商定居倚堤造屋……”
“埠”是停船的码头，“商埠”是商贸发达的商品集散地。有了一个“埠”字，地名立马变得意境开阔、意蕴丰富了。“埠”字是什么时候丢失的呢？志书中没有详细记载，至于改名的原因，或许是嫌3个字的地名累赘，读写都比较麻烦。其实与水有关的三字地名比比皆是，如连云港、秦皇岛、都江堰等。再说中国的地名，基本上是使用一个名词，而不会用动词或“拖船”这样的动宾词组。试想，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远远望见镇政府办公大楼楼顶耸立的“拖船”两个大字，会不会以为是一家从事拖运抛锚或搁浅船只的公司呢？
诚然，地名如人名，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与当地经济社会发展并无实质关联。如今的拖船，“埠”的字形消失已久，古埠街巷也早已不复存在，但世代相传的耕读文化和商业基因，一直融入拖船人的血脉之中，绵绵不绝，历久弥新。
何以拖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拖船人很会做生意，这是众口皆碑的事实。在丰城民间，哪户人家都会做几样酱菜，只不过有优劣、好歹之分。当我们许多民间制菜高手还在沾沾自喜地将自家酱菜赠亲送友的时候，拖船人却已将一瓶瓶包装精美的“田螺辣椒酱”摆上一家家大小商超的货架，并一步步走向省优、国优品牌。早些时候，每逢年关将至，丰城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灶火柴旺，炒花生、瓜子，制作冻米糖块。当我们正热衷于谈论谁家糖块味道正、谁家花生瓜子口感好的时候，拖船人却悄悄地把这些毫不显眼的家庭小制作、小加工做成了一个“江西省农业产业龙头企业”，甚至拥有了“江西省著名商标”“中国驰名商标”等标签。还有，拖船人靠着一片片羽毛，打造出一座“中国羽绒名镇”，把一堆堆废旧物品变废为宝，撑起丰城市循环经济半壁江山。2010年7月28日，“华伍股份”在深交所上市，拖船人开创了丰城本土企业上市的先河。如今，“拖船制造”走上了千家万户的餐桌、茶台，走进了万千人家的衣柜，有的企业产品市场占有率已坐上了行业老大的交椅。
何以拖船？家园厚土是每个人永恒的精神原乡。城镇化与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让一个个曾经破败脏乱的村庄脱胎换骨，面貌一新。被誉为“拖船双蛟”的蛟湖、蛟湄两个村落，像两条蛟龙盘卧在105国道旁。蛟湖村是江西省第二批省级传统村落，村里分布三大板块古民居建筑群，其中有历仕道光、咸丰、同治三朝皇帝的咸丰帝师徐士谷故居。蛟湖人将秀美乡村建设与古建筑修复利用同步推进，修建乡贤馆，并打出“帝师故里”文化名片。蛟湄村是江南最大的羽毛集散地，村里拥有28家企业。走进蛟湄村，门前湖塘波光潋滟，廊桥亭榭倒影浮动，道路两旁树木青葱。村中高楼庭院错落有致，老人坐在门口竹椅上神色怡然地晒着太阳。村史馆内，老物件诉说着时光的故事，缠绵着梦里老家的温馨记忆。
何以拖船？江东子弟多才俊。喝着赣江水长大的拖船人，血脉里流淌着水的灵性和韧性。他们有着水滴石穿的执着。做生意，几十年如一日，钟情于一片羽毛、一粒冻米、一篼药材、一块废旧物品，心无旁骛，百折不挠；做学问，始终如一，孜孜以求。主编一部300多万字的《江西学术史》系列丛书，拖船子弟傅伯言先生摘取江西省社会科学研究的桂冠。拖船人有着上善若水的真诚。大批慈善企业家、民间志愿者中，走出了陈志强和熊英磊两位“中国好人”。拖船人有着善利万物而不争的自律。尽管他们在商场、职场纵横捭阖，叱咤风云，但内心收敛，藏锋守拙。他们资本再雄厚、再强大也不盲目扩张，更不投机取巧。拖船人有着海纳百川的包容。600多年前，赣江航道便建有拖船码头。1936年，沪昆铁路拖船埠站建成并投入使用。如今105国道依然穿过集镇中心，车流如织。难怪，拖船人见多识广，眼界开阔，心胸豁达。
何以拖船？答案不是唯一。我认为有一个必选项：拖船水土与拖船人相濡以沫，互不辜负，彼此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