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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打麻糍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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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小时候,年关老家打麻糍,是一场隆重而又欢腾的典礼。

打麻糍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不仅要全家总动员,还少不得左邻右舍互相帮助。洗石臼、洗木槌、洗箥箕、淘糯米、蒸糯米、捏麻糍……乡亲们即便平日里有矛盾和怨气,在这喜庆的忙碌中也会冰释前嫌。

灶膛里柴火烧得旺盛,大锅里热气蒸腾,木甑里的糯米香味比蒸汽和炊烟都飘得更远。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全都笑盈盈的,陶醉在这热闹的年味中。

打麻糍要选年轻力壮且反应敏捷的劳动力。在我家,二叔和三叔当仁不让。热气腾腾的糯米倒进石臼后,二叔挺起胸膛抡起木槌打下去。三叔在他对面弯着腰,手心里蘸着水,待到“咚”的一声过后,他就眼疾手快地翻一下糯米。打一下,翻一下,打得狠,翻得快,无缝衔接,配合紧密。有人开玩笑说:“往他手上打一下。”立即引来一阵哄笑。

待石臼里变成黏黏的一团,滑腻得看不到米粒的痕迹,三叔立即捞出来,用脸盆装了端进堂屋。小姑请来的七八个大姑娘小媳妇立即忙开了,双手抹点熟蛋黄和“油脚哩”(油罐底部的沉淀物),再抓起一把糯米团,双手来回倒腾几下,轻轻挤捏,拇指和食指之间迅速跳出一个个圆溜溜且大小匀称的麻糍,摆在箥箕里横也成排竖也成排,像稻田里的禾苗一样整齐。

我黏在小姑旁边,她懂我的意思,麻利地捏了一个塞进我嘴里。我迫不及待地咬下去,差点咬着她的手指。麻糍还很烫,我在嘴里翻腾了几下才敢咬,香糯弹牙,颇有嚼劲。

临近完工,妈妈端出一碗红糖水,招呼大家把剩下的糯米团捏进去泡了吃。一年忙到头,那些披星戴月,那些跌爬滚打,那些梦想和期盼,此时都因一碗糖水麻糍得到了抚慰,往日再多的辛苦,也都是甜的。

吃过麻糍,奶奶端来小半碗红粉泡的水,赋予我一项庄严的使命:给麻糍点红。我捏着乌桕壳,蘸了红水一个个点过去,麻糍立即开出一朵朵红色四瓣花,吉祥喜庆。

麻糍躺在箥箕里自然风干,大人并不立即弄来吃,但允许我们小孩子拿几个放到火笼上烤。麻糍鼓出一个个泡泡,这是吉利的兆头,我们欢呼着“暴崽了,暴崽了”。咬着烤麻糍,心里充满梦想成真的幻想。

正月初一早晨,家家户户都会煎一大盘麻糍。煎麻糍暴的崽更大,里面空空的,洒上白糖,甜香酥脆,全家老小吃得满嘴油光,满心欢喜。新年第一天的好心情,预示着一整年都会顺心如意。

亲戚间互相拜年,麻糍承担着馈赠与联系感情的载体。奶奶给我分派的任务是数回礼的麻糍,这家100个,那家80个。亲戚客套推辞,奶奶热情地塞给他们,说:“拿着拿着,越吃越有。”村里新婚不久的女儿带着姑爷归宁,大家都要端麻糍给他们,他们挑回去分给各家,这是贫穷岁月里的礼数和脸面。奶奶端麻糍时总不忘送上祝福:“顺顺遂遂,早点吃光眼酒(生孩子时提回娘家报喜的酒)。”

如今日子好过了,曾经过年时才能吃上的东西,现在一年四季都有卖,而且花样百出。那些藏在麻糍里的祈福和愿望都一一实现,令人欣喜和感叹。只是年味不像原来那样浓,尤其是打麻糍的仪式已多年未见,村里的石臼和大木槌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什么地方。想起昔日打麻糍的热闹场景,以及吃麻糍时的满足和喜庆,乡愁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