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年味已经十分浓厚;今年闰了六月,日子似乎也跟着慢了下来。昨晚我给二姐打电话,问她啥时候开始打黄连麻糍,能不能早点动手,我可太想吃了。
二姐说哪有这么快,黄连柴才刚砍下来,还要多晒几个日头,就是那灰烬也要耗上一天一夜,还有灰水,过滤后还得沉淀多日才能澄清。这些都需要时间,急也没用啊!也是,想要吃正宗的黄连麻糍,还真得耐住性子。山里的美食就是这样,来得慢,但吃着安心。
其实,市面上早在几个月前就有黄连麻糍卖了,而且做工十分精致,品相极好。我买来尝过,总觉得少了那股独特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我在山里长大,从小习惯了山里黄连麻糍那份独有的老味道,我的味蕾只认它——入口软糯顺滑,却丝毫不黏喉,口感韧中带脆,还隐约透着几分似有似无的颗粒感。
从前,父母健在时,我年年都能吃到他们亲手打的黄连麻糍。父母去世后,我吃的麻糍便都是二姐家的了。二姐嫁在本村,在我和大姐心里,二姐家早已有了娘家的分量。
说来有趣,我和大姐两家人,无论大人孩子,都特别爱吃二姐家做的黄连麻糍,偏偏二姐他们自己一家老小都不太爱吃。所以,每到快打黄连麻糍的时候,我和大姐总是格外期盼、格外积极、也格外卖力——我们住在二姐家打麻糍,少则三四天,累得够呛,心里却满是欢喜。可不是吗,二姐家的黄连麻糍,倒成了我们两家人心中浓浓的年味儿。
姐夫也真是好,见我们两家都这么爱吃麻糍,几年前特地买了一台小型年糕加工机,虽比不上别人的先进设备,却也大大提高了打麻糍的效率。过去全靠人工,用竹棍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不仅费时费力,手掌都要磨出水泡,甚至磨破皮。我和大姐就算想多要点麻糍,也实在没办法多做。
二姐家的黄连麻糍,所有原料全是实打实的。就说这黄黏糯谷,产量极低,可姐夫每年都会特意栽上几垄田,春种夏收,粒粒皆辛苦。黄连柴,是姐夫拿着柴刀在山上一棵棵砍来的吊茄子树、野桂花树、乌皮树等。
还有黄连麻糍的那抹“黄”,也是山里摘来的野果黄栀子,经捣碎煮沸后浇染上色。这种天然染色,不像市面上的麻糍那样黄得耀眼,它是淡淡的黄,透着一种质朴与自然的气息。
二姐家的黄连麻糍,还有一个独特之处——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会发现麻糍表面布满了细小如米糠般的颗粒。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正是黄黏糯米的特质所致。它是米粒上的细皮,通常被称为“胚皮”,山里人土话叫“芊”。
平时我们吃的大米,加工时其胚皮很容易被去除,而黄黏糯米的胚皮则没那么容易去掉。这层胚皮,富含维生素、蛋白质和膳食纤维,营养丰富。
令我百思不解的是,那些布满“芊”的麻糍,可一旦下锅煮熟,“芊”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我想,那口独特的颗粒感,是不是与这个有关?
有句话说得非常好:食物是人间的美味,但你要懂才行。
从一粒米到一块麻糍,其中不仅凝结着山里人的智慧,更承载着二姐一家对传统手艺的执着坚守和对生活的热爱。尽管岁月流转,那些传统美食,总是在民间一代代传承,让我们得以品尝到那份最本真、最温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