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当北方的银杏叶渐次泛黄,南方的桂花正散发幽香,吉林的舅婆带着两个女儿,也就是我的两位姨妈,从遥远的北国长春,来到了渊明故里宜丰。
得知舅婆一行要回宜丰省亲,远在杭州的哥哥异常兴奋,特地驱车千里到南昌昌北机场接机。他对舅婆和姨妈有着特殊的感情,因为他曾在哈尔滨建筑大学求学,有两年过年都是在舅公家过的。
时隔17年,舅婆一行这次是来看看长眠地下的舅公,给他扫扫墓。舅公出生于1935年,天资聪颖,是20世纪50年代的南京航空学院(现名为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毕业生,专门研究飞机发动机的。他是家里6个兄弟姐妹中唯一考上大学的。那个名校生的光环穿越70多年时光,依然灼热,至今仍是整个大家族的荣耀。
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舅公分到了山西太原某部队。1964年,舅公在山西搞“四清”运动时,邂逅了平遥岳壁医院的一位女护士,也就是我的舅婆闫女士。两个分别来自南北方的年轻男女一见钟情。婚后,他们先后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叫飞雪,一个叫迎春,取自毛主席诗词名篇《卜算子·咏梅》中的“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可见舅公还是非常喜欢毛主席诗词的。
20世纪70年代,舅公拖家带口来到吉林长春,在空军第二航空技术专科学校(现名为空军航空大学)任教,舅婆则在一家制药厂工作。这一待就是30多年,中途回宜丰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毕竟天遥路远,坐火车都要好几天。舅公是爱家乡的,总想回老家,退休前回了两三次。退休之后,他与舅婆还于2000年和2005年分别在宜丰小住了大半年。我非常理解这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感情,毕竟这里是他的根,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17年前,为了完成舅公魂归故里的心愿,舅婆带着姨妈全家在宜丰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葬礼。我还清晰地记得,舅婆和姨妈们哭成泪人。她们知道,从此,她们与舅公真正天人永隔了。
舅公对我妈这个外甥女关爱有加,我还依稀记得一些往事。我还在读小学时,全家在田里干活,突然听说舅公一家到我家来了,那次除了舅公舅婆还有小姨迎春。舅公曾邮寄过穿着军装的照片,英姿飒爽。舅公写的字也有板有眼,如同古代秀才撰写的文书。少年时代,我也曾经给舅公写过几封信,舅公都一一回信了,勉励我好好读书,要努力考上大学。他还夸我写的字漂亮,让我心里美滋滋的。
这次临别前夕,亲人又聚在新庄镇摆了两大桌。“你舅公最喜欢吃宜丰的黄年米糕。”年近八旬的舅婆望着刚蒸好的一盘黄年米糕说。两位姨妈都夹起一块细细咀嚼。17年来第一次,她们在江南的秋天里,尝到了父亲终生怀念的味道,突然理解了父亲一生漂泊却始终携带的那份乡愁——那是对生命来处的确认,对血脉传承的敬畏。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17年的光阴,在生死之间划下鸿沟,又在这次重逢中被亲情缓缓填平,但亲情的美好却藏在每个人心底。正如大姨飞雪在微信群里深情写道:“亲人们,再见了!17年前送父亲回他最爱的故乡,匆匆来匆匆走,没有记得住很多人的脸,但记得很多人的情。17年后的今天,本来只想轻轻来轻轻走,但大家庭的情谊超乎想象。感谢你们让我们体会到自己的根在这里,真实感受到了乡音乡情乡愁。”
几天的短暂相聚,让我们记住了彼此的笑脸。没有陌生感,有的是家人的坦然;没有客套话,有的是最真诚的祝福。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让南北的距离不再遥远,让生命不再是孤立的断章,而成为河流与大海之间,那场永恒、深情且无法被稀释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