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屋后的围墙外有一小片田野,有水,有树林,有菜地,一片沃野,一个空阔感与丰收感兼有的地方。沟渠的两边,挤满了一溜儿、一溜儿的菜地。这一畦畦青葱葱、绿油油的菜地是附近居民开垦出来的,成了我四季瞭望的风景。
7岁以前,在那个生我养我的赣西北村庄,田野对我们全家老少有着特殊的意义。家里种着田地,可父亲在镇上工作,以笔杆讨生活,时常忙不开身。母亲在乡下,带着我和哥,向土里刨食。那时我小,还没正式读书,悠闲居多,自由得像吹过田野的风。比我大5岁的哥,却是田里来地里去,什么活都要干。有一次,母亲喊他干活。哥实在忍不住,把扁担一扔,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见此情景,母亲也红了眼眶。母亲捡起扁担,训斥道:“不想吃这个苦,你就攒劲读书考出去。”母亲的训导让我和哥从小牢记:读书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那年暑假,哥初中毕业,父亲带着我们回老家“双抢”。那时,我们已在城里读书,但除了父亲,我们只是城市临时户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里人。村庄里留有我们的一块土地,等着我们耕耘、收获。
但是,我和哥都有些惧怕田间那些似乎永远忙不完的农活。
有天傍晚,哥被师范学校录取的喜讯突然传来。这喜讯像一把火炬,点燃了乡村的整个黑暗。那晚,父亲与伯父说了半宿的话。他俩低低的说话声,让我想起夜晚两只触角碰在一起的昆虫,在窃窃私语。喜悦与如释重负,让一家人分外轻松。
若干年后,我也考上了地区师专,毕业后分配在城郊工作。乡村的田野,离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甚至有一种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的感觉。同田野一起消失的,还有我的乡音。其实,我乡音未忘,只是悄悄隐藏在舌根后。那时,我急于融入城市,羞于让别人听到我带有田野味的浓浓乡音。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费尽心思地远离田野。长工出身的祖父,一个在田野上构筑人生梦想的人,一辈子也没走出过这片田野。祖父曾是村庄公认的种田种地的一把好手。他堆的草垛风吹也不会倒,种的水稻谷粒饱满,种的南瓜又大又甜。那时,走进老屋厅堂,总有一排南瓜赫赫摆了两条凳。那是田野馈赠给祖父的果实,也是祖父无上的荣光。
祖父高大魁梧的身体,一天天地萎靡瘦削。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戴着草帽或是斗笠,穿着自己编织的草鞋,扛着锄头,微笑地走向那片熟悉的金色田野。风,从田野吹过,吹干了他身体里的水分,吹皱了他每一寸肌肤,也吹碎了他的旧梦。
每年正月初二,是我们回老家拜年的日子。我们沿着田野,一起回到不远的伯父家,祖父祖母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父亲一看见祖父,就抱住他的膝盖,扑通一声跪下了;然后,起身又跪在祖母面前,说是拜年。祖母被逗得乐呵呵的。双膝下跪,在我的老家,这是最最隆重的拜年仪式。平辈之间拜年,可以简单以手相握;若是给长辈拜年,至少得单膝半跪。
父亲搀着祖父,指着在场的几个人要祖父辨认。我们这一辈的,祖父基本都不认识了。只是,当父亲指着祖母时,祖父竟然笑了笑说:“这是我老妈哩(方言,老婆的意思)。”祖母脸上的皱纹笑成了田野上的一朵雏菊。身边的人也都笑了。站在祖母身后的我,也笑了。不过,我的眼角有点湿。
如今,我再也看不到祖父了。97岁的祖父,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彻底从田野里消失了。他干瘪的肉身,最终沉睡在一方早已选好的窄窄的泥土里,永远躺着,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我暗自思忖,田野于祖父而言,究竟是消失了,还是被他永远拥有?
我独自徘徊于村庄,再也见不到那片熟悉的田野。一座座陶瓷城取而代之,拔地而起,巨大的烟囱冒着黑黑的浓烟,笼罩在并不辽阔的田野上空。在现代工业的围剿之下,田野一步步走向消弭。在我们老了的时候,能否在钢筋水泥铸成的坚硬而冰冷的空间里,找到一小块柔软的泥土做田野,种花种草种春风,也安放我们悲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