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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三生有“杏”长相守

日期: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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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节气的午后,天澄澈如洗,风干冷如刃,拂过脸颊,带来清寂的凉意。我终于如愿踏入了大港林场山林。到那儿时,四周静谧得异样,这静并非虚空,而是一种饱满的、沉甸甸的静,仿佛一个古老而丰盈的梦,将万物都敛在其中,一同沉酣。我的脚步踏在萎黄的草上,发出微弱的簌簌声,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反而是更广大、更幽邃的寂静。就在这片无垠的静中,我望见了它们——那两株守着“天龙寺”(邱公祠)废墟的千年银杏。

即便心有预期,但它们的出现,仍然让我猝不及防,宛如一声滚过心头的无声惊雷。庙宇早已坍圮,只余几段残垣,散在衰草里,像是被岁月啮剩的骨骸,勉强拼凑着逝去的形骸。风从仅存石础的“山门”间穿过,发出幽渺的、若续若断的回响。那声音不似风,倒像是从时间深处传来的悠长叹息。

而它们,不仅还在,竟还焕发着惊人的勃勃生机。

那株被称为公树的,俨然是一位由青铜与光阴共同浇铸的巨灵。躯干虬结峥嵘,需数人方能合抱。树皮是沉郁的铁灰色,布满深刻的皴裂。那并非伤痕,更像一部无字的史册,镌刻着雷霆的震怒、野火的咆哮、兵戈的寒意,以及无数旱涝轮回的沧桑。它的质地坚硬而缄默,带着近乎冷酷的庄严。然而,生命的奇迹正在于此——从这仿佛只应象征死亡与终结的铁色躯干里,竟奔泻出漫天漫地的辉煌!那一片金黄,绝非凋敝,更不是衰飒,而是一片流动的、燃烧的、有着金属般质感的熔岩,从二十余丈的高处倾泻而下。这,是一种宣言,一种将千载的沉默与隐忍化作生命燃料,最终燃烧出的极致光明。

旁边的母树,身姿略清瘦,却无一丝纤弱。她舒展的枝柯从容而温存,像母亲在薄暮里张开的臂弯,又像一位娴静的伴侣,含着无言的默契,始终朝着公树的方向,做着温柔的牵引。它们一站便是千年,一刚一柔,一雄浑一婉约,一如笔力千钧的碑额,一如行云流水的题跋,共同构成一个圆满的、风雨不能侵的宇宙。这,便是“三生有杏”的初始——三生,是前世、今生与来世绵延的誓约;有“杏”,则是这具象的、金黄的、温暖的见证。

我缓缓踱到它们之间,仰头望去,是漫天纷披的、用金箔与寂静熔铸的华盖。风起,那千万柄小扇子似的叶,便窃窃私语起来,声音干碎,像春蚕啮桑,又似远方的潮信,涨了又退。而那光也随之跃动,从这一树的枝头轻盈地跃到那一树的枝头,再从那一树的叶隙温柔地漾回。光与影,声与静,在这往复流转中,交融成一片无法分解的缠绵。我忽然痴想,在目光不能及的幽暗地下,它们的根该是怎样一番景象?想必早已穿透坚硬的断砖残瓦,在冰冷深厚的泥土里,紧紧缠握在一起,像一对紧扣了千年的巨手,在无人得见的幽冥之中,沉默而坚定地交换着生命的汁液与不息的暖意。这地下的纠缠与支撑,才是相守最深邃的根基。

这千年不绝的私语,究竟在诉说着什么?是唐宋的月色如何澄澈地浸透僧房的窗纸,是元明的钟磬如何将梵唱送入迷途者的心底,还是改朝换代的烽火如何将离乱的烙印刻进它们记忆的年轮?它们听过最虔诚的祝祷,也见过最无情的杀伐;它们荫庇过盛世的香客,也独自面对过乱世的荒芜。一切的繁华与寂灭,于它们不过是身外流转的云烟。它们唯一的永恒,只是“在”这里,只是“在一起”。这恒久的“在”,这不离不弃的“一起”,便是对“长相守”最朴素也最恢宏的诠释。

我立在两棵树之间,仰望着被金黄叶影筛过的天空,心里忽然雪亮。所谓千年、永恒,未必尽是玄奥的禅机或煌煌功业,或许就是如此——两株平凡的树,默默承接风霜雨雪、雷电野火,用耐心与韧性将苦难沉淀转化,最终在寻常的午后,呈现为周身这片无法被剥夺的温暖与明亮。

这光景,又何尝不像人世间最可珍重的情谊?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只是将“过下去”这三个朴素的字,一日复一日地用生命刻进彼此的骨血与呼吸里,共同抵御生命途中的荒芜。这,便是“三生有‘杏’长相守”之于人间的启示——那“杏”,是幸运的际遇,更是相守过程中由岁月酿就的内在光华。

金黄的叶不疾不徐地飘落,一片又一片,优雅得像一场迟到的郑重的吻。它们覆住残存的柱础、荒芜的土丘,将破败与伤痕温柔地掩埋在宽厚明亮的光晕下。这仿佛不是凋零,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深沉陪伴——以千年的沉默覆盖时间的废墟,在无言相守中,将刹那化为永恒。

离去时我忍不住回望,那两团巨大的金色光晕在天地间愈发凝重辉煌,灼灼地暖到人心里。它们不再仅仅是树,而是时间亲手写就的、立在天地之间的活的诗,一首关于忍耐、守候、爱如何在荒芜与废墟之上成为不朽的诗。

这诗的名字,便叫作——三生有“杏”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