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中都矗立着一座老屋,那是故乡具象的图腾。
我生命里的这一座,静立于奉新县干洲镇岗上村横岗村民小组。在40余载日升月落间,它如一位沉默的亲人,见证着我的成长,也收纳着门前小河般绵长流淌的往事。青瓦之下,曾盛满一家人的欢欣与叹息,收藏着岁月的酸甜与世事的浮沉。它早已渗入骨血、刻进魂魄,成了我永远走不出的精神原乡。
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夏日,我降生于一栋清代年间建的老宅。乡亲们围着道贺,说父母总算老来得子,这份迟来的喜悦,化作了对我毫无保留的溺爱。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我自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记忆里,同龄的伙伴们早早就要下田插秧割禾,稚嫩的肩膀扛起家务农活的重担,而我却未体会田间劳作的艰辛,躲在父母的羽翼下安然度日。
欢喜之余,父母为生计愁上眉梢——20来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如何安放八口人的日子?“再苦,也要盖一座新房。”父母咬着牙,把这句沉甸甸的话,变成了往后数年的奔忙。
为了这个安身的梦,他们日夜操劳。托亲戚赊来木料,乡邻纷纷援手,你出一把力、我搭一把手。1984年初,一栋三间的砖木新房终于落成,虽简朴,却是我们安身的家。日子清贫,心却踏实。岁月流转间,老屋悄然嬗变:添了黑白电视、铺了水泥地、贴上地砖、禾场硬化、瓦片焕新……家在光阴里,一点点丰盈出温暖的烟火气。
住在老屋的日子,底色是清苦的,却浸透着化不开的暖意。自我上学起,母亲便每日闻鸡而起,先为我备好早饭,再提着一家人的衣物到门前小河浣洗。河水清冽,她弯腰捶衣的背影,是拂晓里最温柔的剪影。初三年级晚自习归家,总能吃到她裹在棉被里保温的热饭——那入口的暖,足以熨平整个冬夜的寒。父亲则晨出暮归,田里的活再累,也把家收拾得清爽妥帖,用粗糙的双手守护着这个家。
老屋坐北朝南,通透敞亮,似一条温暖的纽带,串起左邻右舍的日子。乡亲们或去河边洗濯,或去田里劳作,途经老屋时,总爱进来小坐片刻。夏日里,老屋分外凉爽,山风穿堂而过,裹着林间的清润。厅堂竹床上,父母与乡亲闲话桑麻,笑声漫出窗棂,其乐融融。而我总能在这样的时光里,安然地玩耍,未想过那些被我视作寻常的宠爱,都是父母用日复一日的辛劳换来的。
老屋也见证了一个家的聚散与成长。几位兄姐相继成家立业,走向各自的人生。老屋渐渐空寂,唯逢年过节,才重新挤满团聚的笑语。我也一步步离它远去:外出求学、南下打工,最终落脚在柳溪乡政府。每逢周末归家,远远望见老屋厨房升起的炊烟,心里便莫名安定——是父母用辛劳与爱,点燃了这屋檐下的一方烟火,暖透了我的年年岁岁。
然而时光最是凉薄,总在不经意间偷走温暖。2010年母亲走后,偌大的老屋便只剩父亲一人守着。岁月重重压弯他的脊背,频繁摔跤导致双腿股骨头断裂,两次手术后,他佝偻的背弯得更深。到2020年前后,他已难再踏出老屋的门槛,只能拄杖在熟悉的屋里慢慢挪动。曾经能利落生火做饭的手,也再握不稳锅铲。幸得嫁在本村的姐姐风雨无阻地每日送饭照料。而我在县城工作,忙于生计与小孩,只能周末匆匆赶回。望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身影、愈发迟缓的动作,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愧疚——身为父亲最疼爱的儿子,他把最好的都给了我,让我免于劳作之苦,可我却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日子里缺席,这份自责如细刺扎心,愈思愈痛。
2024年除夕,团圆的鞭炮声犹在耳畔,父亲却在老屋禾场再次摔倒。邻居发现后赶忙将他扶进屋。这一摔,让他连站立都成了奢望。我回到家时,见父亲坐靠藤椅,眼睛浑浊,再不是从前挥锄如风的模样。年后,接他到我安在县城的家里照料。病情稍缓后,他总想着少给我添麻烦。那日我上班后,他强撑着去卫生间,重重摔在客厅地砖上。待我下班回来,他已在地上躺了两个多小时。我急忙抱他回沙发时,看着蜷缩的父亲,想起蹒跚学步的幼儿,一时被生活琐碎冲昏了头,竟数落他为何“逞强”。孰料,此后父亲身体急转直下,神志日渐模糊。送他回到住了半辈子的老屋,三日后,他便在熟悉的烟火气里溘然长逝。
如今,父母皆逝,如我精神世界里的两座山峦轰然倒塌。人去房空,四壁无言,连风也沉默。老屋瞬间失了所有的热闹与温情,只剩铁锁横亘,尘埃覆满梁檐,寂静得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
现在回老屋的次数屈指可数。前些日子,再次推开已无人居住的老屋。它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孤零零立于时光里。我走近它,如同走近久别的亲人,心里涌起说不清的亲切与酸楚。房前屋后,野草疯长至比人高;屋内,偶有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啼鸣声声更添寂寥;桌床地面,厚灰如霜,温柔而残忍地掩埋过往的痕迹——父亲离去才一年余,老屋却仿佛已荒芜一个世纪。
我久久伫立,被岁月尘封的旧景一幕幕浮现:母亲灶台边的炊烟、父亲手中的农具、夏日穿堂的凉风、竹床上的闲话桑麻……那些小时候父母为我付出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我的心。一切模糊又清晰,温暖又感伤,最终凝结为心头沉甸甸的思念。
这座老屋,是父母一生心血的结晶,封存着家族全部记忆,安放着我无处寄托的浓郁乡愁。它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画卷,深刻而温暖。时光无情打磨木门,雨水反复冲刷窗棂,青苔悄然侵蚀砖瓦——每一道斑驳,都是岁月刻下的诗行。
老屋,是每个漂泊者最终的精神归处。它矗立在那里,是回望来时路的坐标,是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灯火。我舍不得它,就像舍不得那段清贫却充满温度的岁月,舍不得父母在那屋檐下倾注的全部生命,更舍不得那些未能好好尽孝的遗憾时光。
老屋在,根就在。这份不舍,是我与故乡之间,那根看不见扯不断的脐带。而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也将永远提醒我,父母的爱有多深沉,而我的亏欠,就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