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柘塘的梅雨格外绵长,16岁的邓正生就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离家去到队伍上。母亲丁氏倚在门框上,看着独子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后,想喊些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她只当是寻常的别离——儿子前天刚被任命为宜六区苏维埃独立营排长,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羞赧和骄傲。
谁承想,这竟成了永别。
消息是在7天后传来的。那天天突然放晴,久违的太阳照得柘塘的水田泛着金光。丁氏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村口的狗突然狂吠起来,然后她看见几个人抬着什么朝这边走来。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担架上躺着的人盖着白布,布角露出一只青白的手——那只手她认得,食指关节处有道疤,是正生十岁时劈柴留下的。她冲过去,掀开白布,儿子苍白的脸上还沾着泥,眼睛紧闭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江东那场仗……冲锋时……”同去的后生哽咽着说不下去。
丁氏没有哭出声。她缓缓跪在泥地里,把儿子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遍摩挲。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她胸腔里炸开,惊飞了塘边的白鹭。那哭声在柘塘上空盘旋,久久不散,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月里,柘塘邓家的门槛一次次被沉重的脚步声叩响。每一次叩门,都可能意味着一纸阵亡通知,一个年轻生命的终结。
邓贵富父子是同年同月牺牲的。父亲42岁,儿子20岁。贵富先走一步,在辽市阻击战中为掩护伤员转移,身中数弹仍屹立不倒。消息传回时,儿子邓坚定正在前线。族里人商量要不要告诉他,正在祠堂里教课的邓克贤先生听闻此事,立即放下教鞭,赶去跟族人说:“岂有不告诉的道理。”
克贤先生参加过北伐,胜利后解甲归田,回到了柘塘教书。先生学识渊博,一身正气,在村里德高望重。
“去叫坚定回来。”先生眼眶泛红但目光坚定,“让他送他爷老子最后一程。邓家的儿子,应该懂得什么是担当。”
坚定回来时,父亲贵富的棺木已经合上。他没有哭,只是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渗出血来。临别时,他走到先生面前跪下:“三爷爷,我这一去……”
“去吧。”先生颤抖着手抚摸他的头,“你爷老子的路,你接着走。”
这一走,他再也没能回来。
兄弟同牺牲的惨剧接踵而至。邓文彬、邓文礼兄弟在同一天傍晚被捕。还乡团把他们押到村后的晒谷场。月光下,兄弟俩相视一笑,那笑容定格在21岁和19岁的脸庞上。消息传来时,母亲张氏一夜白头,从此每日坐在门槛上,等两个永远回不来的儿子。
白幡一次次挂起,柘塘邓家陷入深深的悲痛。邓克贤先生白天教课,晚上坐在祠堂里的油灯下,用朱笔在族谱上圈起一个个名字。那些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殁”字。
在乡苏维埃做文书的福生带着族长等一群族人来到祠堂里,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告诉先生:“统计数字出来了。土地革命时期,慈化全乡共有1260名烈士,可我们邓家就占了42名!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慈化每30名烈士里,就有一个姓邓的!”
祠堂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邓克贤缓缓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无助。
“三十比一……”他喃喃自语,“三十比一……”
他转过身,眼里闪着泪光,声音却异常坚定:“南宋淳熙年间,始祖仍公自豫章迁此,邓家在柘塘开枝散叶800年了。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忠勇为本、勤孝立家,这8个字!”
先生走到香案前,指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你看这些孩子们,他们不懂趋利避害吗?不知道活着好吗?可他们为什么一个个前赴后继?”
先生哽咽了:“因为我们邓家人知道什么叫‘时务’,什么是现在的‘时务’?国将不国,家何以存?他们这是在尽最大的孝——为国尽忠,就是为祖宗尽孝!”
他翻开族谱,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被圈起的名字:“42名……平均年龄不到30岁……有的父子同去,有的兄弟共死……我心疼啊,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
他走到祠堂正中,对着祖宗的牌位深深一躬,然后转身,一字一句地说:“血性忠勇,敏于时务,躬身大局——用42条鲜活的生命将‘邓氏忠义’刻进了革命的烽烟里!即使是邓家的女儿也毫不逊色。”
秀英嫁到吴家,成了吴邓氏。就义前,她望向柘塘的方向,轻声说:“告诉娘,女儿没给邓家丢脸。”
枪声响起时,她才23岁。
从此,先生上课,总是眼含热泪,42名烈士成了先生心中的痛与自豪。他教过的学生至今还记得:“慈化每30名烈士,就有一个是邓家的;42根脊梁,撑起了柘塘的天!”
先生离世的前一天,手里紧攥着那本斑驳的族谱。在最后一页,他用尽全部力气,以颤抖的笔迹添了一行小注:“吾族丁稀,然国难时,30名烈士中必有一邓氏儿郎。此非天命,乃家风也。后辈谨记:忠勇非为虚名,乃血脉所系;牺牲不是终结,乃精神之始。”
今天的柘塘,春来油菜花开,秋至稻浪翻滚,祠堂早已重修,族谱续了新篇。老樟树下,老人们继续给孩子们讲42位烈士的故事。
这故事,立在了柘塘的青山绿水间,更立在了邓家子孙的心坎上。它是根,是魂,是柘塘邓氏800年传承中最悲壮也最辉煌的一页。
忠不必寿,孝不必全。但存忠魂,便是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