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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如意糕里的旧时光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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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斜阳从墙的檐角斜斜地照进来,把青石板路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我站在巷口,恍惚又看见那个穿着藏蓝色对襟衫的身影——奶奶总是提前半小时就等在幼儿园门口,左手扶着墙,右手提着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如意糕。

“我们乐乐放学啦。”她迎上来时,总要先摸摸我的头,然后才解开系着纸包的麻绳。油纸展开的瞬间,薄荷的清凉混着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那如意糕切得整整齐齐,每块都像小布丁般大小,半透明的糯米皮里隐约透出暗红的豆沙馅,上面细心地撒着一层白糖霜。我总要踮起脚,就着奶奶的手咬下第一口。软糯的米糕在口中化开,豆沙的绵密与薄荷的清爽恰到好处地交织,最后是白糖颗粒在舌尖咯吱作响的甜。奶奶看着我狼吞虎咽,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慢点吃,都是你的。”

那些年的午后,如意糕的香气弥漫了我整个童年。父母经营花炮厂总是忙到深夜,偌大的老屋里常常只有我和奶奶。周末的电视时间,她总会端来青花瓷盘,里面码着八块如意糕,像列队的士兵。我看《西游记》看得入迷,手却总能准确摸到盘子。奶奶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绣鞋垫,偶尔抬头看看电视里的孙悟空,又看看我,手里的针线不停。

一个燥热的夏天,同学给了我一包烧烤味的薯片。我第一次尝到那种咸香酥脆的滋味,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那个周末,当奶奶照例端来如意糕时,我正抱着一大包薯片啃得欢快。她像往常一样,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尝尝,今天放了新腌的桂花。”

我头也不抬:“奶奶,现在谁还吃这个啊,太老土了。”空气突然安静。我听见她轻轻放下盘子的声音,余光瞥见她缩回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薯片太咸,吃多了口渴。”然后起身去厨房给我倒水。我偷偷抬头,看见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顿,那个瞬间,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伤人的话。

后来如意糕还是会出现,只是不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奶奶会把它放在餐桌中央,旁边总有新买的零食。

今天,我重新站在这条老街,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菜市场口的如意糕摊子还在,只是当年的小推车换成了玻璃柜。满头白发的店主从老花镜上方打量我,忽然眼睛一亮:“你是老龙家的孙子乐乐吧?长这么高了!也是哦,你奶奶也走了好多年了。”

我怔在原地。他很快装好一袋如意糕递过来:“你奶奶以前天天来买,说要挑最糯的米、最好的红豆。”我接过那袋温热的糕点,油纸包装换成了食品袋,道过谢,沿着老街慢慢走。巷子两边的店铺大多换了招牌,只有那棵桂花树还在老地方开得轰轰烈烈。几个孩子举着竹竿打桂花,金色花雨纷纷扬扬,落在他们仰起的笑脸上。多像当年的我,奶奶在树下铺开布接桂花,我在旁边蹦跳着要摇竹竿。

拈起一块如意糕送入口中,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糯米依然软糯,豆沙依然绵密,薄荷的清凉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但今天我尝出了更多——每一块看似简单的糕点里,都藏着奶奶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爱。